第二章:姐妹陷害
日子一天天过去,储秀宫的规矩总算学完了。
考核那日,苏瑶得了上等。教习嬷嬷当众夸她“沉稳心细,堪当重用”。消息传回将军府,嫡母派了个婆子送来两匹缎子,话却说得不咸不淡:“既得了嬷嬷青眼,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给府里惹祸。”
苏瑶谢了赏,将那两匹颜色老气的缎子收进箱底。同屋的姑娘们看她的眼神却愈发复杂,那点表面的和气也淡了。她只当不知,每日做完分内的事,便待在屋里绣花,或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看书——那是她偷偷从书房借来的旧诗集。
与太子的那次交集,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后,水面重归平静。东宫再没传过她。她偶尔听太监宫女私下议论,说太子近来忙于朝政,常被皇上召去御书房议事。
这样也好。苏瑶心想。那日书房里的对视,或许只是太子一时兴起。
转眼到了四月,宫中要办百花宴。这回储秀宫的姑娘们不必打杂,反能作为新晋宫人列席,算是露脸的机会。消息传来,人人都暗自准备,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比刚入宫时鲜亮不少。
苏瑶却犯了难。她没什么像样的衣裳首饰,那支玉簪是母亲遗物,平日舍不得戴。正对着打开的衣箱发怔,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笑语声。
“妹妹可在屋里?”
帘子一挑,苏柔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苏瑶一愣,忙起身:“长姐怎么来了?”
苏柔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水红缕金裙,鬓边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她笑盈盈地打量这间简朴的厢房,目光扫过苏瑶半旧的衣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听说妹妹考核得了上等,母亲让我来看看你。”苏柔在凳上坐下,示意丫鬟捧上一个锦盒,“百花宴是个好机会,妹妹穿得太素净可不行。这是我新做的衣裳,颜色嫩了些,我穿着不合适,妹妹试试看。”
锦盒里是一件鹅黄软烟罗裙,配着月白绣缠枝莲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花样也时新。
苏瑶心里警铃微响。她与这位嫡姐自幼不亲,苏柔何时这般体贴过?
“长姐厚爱,只是这衣裳太过贵重,妹妹不敢受。”苏瑶垂眼。
“姐妹之间,何必见外。”苏柔亲自拿起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叹道,“妹妹生得好,就该穿些鲜亮颜色。莫非……是嫌弃这是姐姐穿过的?”
话说到这份上,苏瑶只得接过:“谢长姐。”
苏柔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宫中琐事,临走前似不经意道:“对了,百花宴那日,太子殿下也会来。妹妹若有机会,不妨在殿下面前露个脸。咱们将军府的女儿,总不能一直默默无闻。”
苏瑶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妹妹愚钝,只求不出差错便是。”
送走苏柔,苏瑶盯着那套衣裳看了许久。指尖抚过细腻的罗料,触手生凉。她想起离家前夜,偷听到嫡母与苏柔的对话。
“……让她进宫已是恩典,还想攀高枝?柔儿,你放心,娘自有安排。”
当时她只当是嫡母惯常的刻薄,此刻却品出别样的意味。
百花宴那日,天气晴好。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香风阵阵。新晋宫人们按品级坐在末席,远远能望见主位上皇帝、后妃及几位皇子的身影。太子萧逸坐在皇帝下首,一身靛蓝常服,正侧耳听身旁的三皇子说话。
苏瑶穿着那身鹅黄衣裙,坐在角落。衣裳确实合身,衬得她肤白如玉,引来不少目光。她却如坐针毡,总觉得那衣料上熏的香过于甜腻,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宴至中途,宫人捧上新酿的百花酒。轮到苏瑶这桌时,执壶的宫女手忽然一抖,酒液泼洒出来,正溅在苏瑶袖口上。
“奴婢该死!”那宫女慌忙跪下。
苏瑶皱了皱眉,袖口湿了一片,贴在腕上凉飕飕的。她起身道:“无妨,我去换件衣裳。”
离了宴席,沿着小径往储秀宫走。路过一片芍药圃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苏姑娘留步。”
是个面生的太监,尖脸细眼,笑容殷勤得有些过头:“太子殿下有请,说想问问上次送去的白牡丹养护之事。”
苏瑶脚步一顿:“殿下此刻不是在宴上?”
“殿下多饮了几杯,出来醒醒酒,正在前头凉亭歇息。”太监躬身,“姑娘请随我来。”
心中疑虑更深,但太子相召,她不敢不从。跟着太监穿过一片竹林,果然见前方有座六角凉亭。亭中有人背对这边站着,看身形衣着,确是萧逸。
走到亭外三五步处,苏瑶停下行礼:“奴婢苏瑶,参见太子殿下。”
亭中人转过身来。
却不是萧逸。
是个陌生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与太子相近的靛蓝袍子,面容有三分相似,眼神却轻浮许多。他上下打量苏瑶,嘴角勾起一抹笑:“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太子皇兄惦记。”
苏瑶脸色一白,立刻后退:“奴婢认错人了,告退。”
“急什么?”那男子一步跨出亭子,拦住去路,“我是三皇子萧玦。既来了,陪我说说话又何妨?”说着竟伸手来拉她手腕。
苏瑶猛地抽手,袖口却被对方攥住。拉扯间,只听“刺啦”一声,鹅黄软烟罗的袖子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雪白手臂。
“放肆!”一声冷喝陡然响起。
竹林那头,萧逸大步走来,面沉如水。他身后跟着两个东宫侍卫。
三皇子松开手,讪笑:“皇兄来得正好,这宫女莽莽撞撞冲撞了我,我正在教训她。”
苏瑶拢住破损的衣袖,跪倒在地,浑身发冷。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从苏柔送衣,到酒洒袖口,再到假传太子之令引她来此——每一步都算好了。
萧逸的目光扫过她撕裂的衣袖,又看向三皇子,眼神冷得结冰:“三弟倒是闲得很,不在宴上饮酒,跑来此处‘教训’宫女?”
“我……”
“滚。”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白,终究不敢顶撞太子,悻悻离去。
萧逸这才看向苏瑶。她跪在地上,低着头,鹅黄衣衫衬得脖颈纤细脆弱,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怕,还是冷。
“起来。”他声音缓了些。
苏瑶站起身,仍不敢抬头。
“怎么回事?”
她抿了抿唇,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唯独略去了苏柔送衣一节——无凭无据,说了反倒像攀咬。
萧逸听罢,沉默片刻:“今日之事,我会查清。你回去换衣裳吧,百花宴不必再去了。”
“谢殿下。”苏瑶福身,转身欲走。
“等等。”萧逸叫住她,解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披上。”
那是件玄色云纹锦缎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苏瑶怔住,不敢接。
“穿着你的衣裳出去,成何体统?”萧逸语气不容拒绝。
她只得接过,披在身上。披风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残留的暖意和淡淡的沉香气包裹而来。
“回去后,称病休息几日,少出门。”萧逸最后看了她一眼,“这宫里,想安然度日,光小心还不够。”
苏瑶抱着披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走到无人处,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竹林掩映,凉亭只剩一角飞檐。
手在披风袖子里握紧,指尖掐进掌心。
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这宫里的风,到底有多冷。
而此刻,百花宴上,苏柔正捏着酒杯,望向苏瑶空了的座位,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满意的弧度。
不远处,皇帝放下酒杯,随口问身侧太监:“刚才太子离席,所为何事?”
太监低声回禀了几句。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宫阙,神情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