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一章:初入宫廷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苏瑶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越过朱红色的宫墙,望向那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晨光正好,金灿灿地铺在檐角兽首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味道,混着初春草木的湿气。

“瑶姑娘,该下车了。”领路的嬷嬷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她应了一声,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一同入宫的几位姑娘已经站成一排,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淡粉宫装,像一排刚刚抽芽的桃枝。

苏瑶站到队尾,垂着眼。她是将军府庶女,母亲早逝,父亲常年戍边,府里是嫡母当家。这次选秀,嫡姐苏柔称病不去,这入宫的名额便落到了她头上。离家前,嫡母只说了句“好自为之”,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给配。

“都听好了,”掌事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进了这道门,就是宫里的人。少说话,多做事,眼睛放亮些。待会儿去储秀宫学规矩,三个月后,能不能留下,看你们的造化。”

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后的世界豁然开朗——白玉栏杆,九曲回廊,远处亭台楼阁隐在薄雾里,望不到尽头。几个姑娘忍不住低低惊叹,苏瑶却只是抿了抿唇。这地方,美得让人心慌。

储秀宫在西六宫最偏僻的一角。她们被安置在后院厢房,四人一间。同屋的另三位,一个是知州千金,两个是京官庶女,都比苏瑶有来历。她们很快便熟络起来,凑在一起说笑,没人主动搭理这个沉默的将军府庶女。

苏瑶也不在意,默默整理自己的床铺。包袱里只有两身换洗衣裳,几件素银首饰,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旧玉簪。她把玉簪小心收在枕下,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玉质,心里才踏实些。

规矩学得枯燥。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奉茶,怎么回话,一样样都要练。错了便要挨手板,跪石子路。几天下来,姑娘们手上都带了伤,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只有苏瑶,因着格外小心,一次也没挨过罚。

那日学奉茶,她端着滚烫的茶盏,从殿这头走到那头,步子稳,手更稳,茶水一滴未洒。教习嬷嬷难得点了点头:“倒是个稳当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午后休息时,同屋的知州千金瞥她一眼,似笑非笑:“苏妹妹好本事,这么快就得嬷嬷青眼了。”

苏瑶正低头绣帕子,闻言只淡淡回了句:“姐姐过奖了,不过是侥幸。”

她不想惹事。这宫里,多说一句,多走一步,都可能招祸。母亲生前总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活着已是不易,更要懂得藏拙。

可有些事,藏不住。

三月十五,宫里有小宴。储秀宫的姑娘们被叫去御花园帮忙布置。苏瑶分到的是剪枝插花的活儿。她蹲在花圃边,仔细挑拣着开得正好的海棠。母亲在世时教过她插花,说花有花语,枝有姿态,要顺着它们的性子来。

正专心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她抬头,见一行人从月洞门那头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眉眼清朗如画。身后跟着几个内侍,俱是低头屏息。

苏瑶心里一紧,忙退到路旁,垂首跪下。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这是什么花?”男子的声音响起,温和清润。

苏瑶不敢抬头,低声答:“回主子的话,是西府海棠。”

“颜色倒别致。”男子似乎弯下腰,捡起了她刚剪下的一枝。那枝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边缘染着淡淡的红,像少女颊上的羞色。“你剪的?”

“是。”

“起来回话。”

苏瑶站起身,仍低着头。余光瞥见那枝海棠在他修长指间转了转。

“会插花?”

“略懂一点。”

男子笑了笑,将花枝递还给她:“那这枝便给你了,插好了,送去东宫。”

说完,他便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远,苏瑶才敢微微抬眼,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深处。

旁边的嬷嬷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位是太子殿下。你运道好,殿下难得夸人。”

苏瑶捏着那枝海棠,指尖有些发颤。花枝上还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当晚,她把那枝海棠插在一个素白瓷瓶里。配了几片青叶,一枝半开的粉芍药,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插好了,对着烛光看了许久,才交给来取的太监。

她没敢多想。太子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云泥之别。这点小事,过几日他便会忘了。

谁知三日后,东宫来了人,指名要她去送新开的白牡丹。

嬷嬷领着她往东宫去,一路上叮嘱了又叮嘱:“少说话,送了花就出来,眼睛别乱看。”

东宫比储秀宫大得多,也肃静得多。穿过几重院门,终于到了书房外。引路的太监进去通报,她捧着花盆等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廊前一株老梨树开得正盛,风一过,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进来吧。”

她敛神,捧着花盆进去。书房里满是墨香,四面书架高及屋顶,上面垒着满满的书。太子萧逸坐在窗下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了。

“搁那儿吧。”他指了指窗边的矮几。

苏瑶轻轻放下花盆,摆正了,退后两步,行礼准备告退。

“等等。”萧逸忽然开口,“上次的海棠,插得很好。”

她一怔,忙道:“殿下谬赞。”

“学过?”

“家母在世时教过一些。”

萧逸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那盆白牡丹。花是重瓣的,开得碗口大,洁白如雪。“这花该怎么配?”

苏瑶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白牡丹气质雍容,宜配深色陶盆,衬其雅洁。若再点缀两三片墨绿色龟背竹叶,更添沉静。”

萧逸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探究。她今日穿着宫女的淡绿衫子,素面朝天,鬓边只簪了那支旧玉簪。可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苏,单名一个瑶字。”

“苏瑶。”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你退下吧。”

苏瑶退出书房,走出很远,才发觉手心全是汗。回到储秀宫,同屋的姑娘们围上来问东问西,她只简单说了送花的事,别的只字不提。

夜里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枕边那支玉簪上,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太子看她的眼神,温和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值得琢磨的物件。

心里忽然有些乱。这深宫,比她想的还要复杂。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为何独独对她这个小小的宫女另眼相看?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明日还要早起学规矩。在这宫里,能平安活到出宫那一日,便是万幸。

至于别的,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窗外,更深露重。储秀宫沉寂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而命运的齿轮,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已经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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