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殇情

第九章:风波暂息

叠翠亭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苏瑶心头。她表面依旧如常,学规矩,做女红,与同屋秀女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暗地里,观察得更加细致,也更加沉默。

脚踝的肿胀在几日细心调理下渐渐消退,只是走快时仍有些隐痛。她没有再试图去探查长春宫或苏柔的动向,那日的警告言犹在耳,她清楚自己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正面触碰那些暗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端慧皇后祭日临近,储秀宫的气氛也微妙起来。秀女们私下议论二皇子萧逸的孝行,言语间不乏仰慕与憧憬。苏柔更是显得格外“感同身受”,几次在与教习嬷嬷谈话时,不着痕迹地提及自己幼年失恃(实则其生母王氏健在),对二皇子思母之情“深有体会”,说到动情处,眼圈微红,引得嬷嬷也叹息几声。

苏瑶冷眼看着。苏柔这套以情动人的把戏,演得炉火纯青,既塑造了自身纯孝重情的形象,又似乎与二皇子有了某种情感上的“共鸣”。她大概在等待,或者营造一个“恰当”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苏瑶预想的快。

祭日前两天,内务府突然传下话,因祭典需用大量新鲜花卉装点经坛和祭台,特从秀女中挑选十名心思灵巧、手脚麻利者,前往皇觉寺后山花圃协助采摘、挑选花材。名单由各宫嬷嬷推荐,储秀宫分到两个名额。

消息传来,秀女们心思浮动。皇觉寺,二皇子斋戒祈福之地。虽说是去后山花圃,与皇子居所隔开,但同在寺中,偶遇的机会并非没有。这差事看似劳累,实则是个难得的露脸契机。

王嬷嬷宣布名单时,苏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另一个是苏柔。这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苏柔入选不奇怪,她近来表现“上佳”,又与嬷嬷们关系融洽。自己入选……苏瑶瞥了一眼王嬷嬷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思忖。是父亲那边起了作用?还是有人想把她也推到前面,方便行事,或者……当作一枚试探的棋子?

苏柔看向苏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柔和的笑意,仿佛真心为妹妹高兴。苏瑶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

出发那日,天色未明。十名秀女乘着青帷小车,在侍卫和内监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前往京郊皇觉寺。车厢里,苏柔与另一位相熟的秀女低声说笑,谈论着寺中景致。苏瑶独自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袖袋里,那支银簪贴身放着。

皇觉寺位于西山脚下,规模宏大,庄严肃穆。她们被直接引到后山一片开阔的花圃。时值夏末秋初,菊圃里的各色菊花已含苞,另有木芙蓉、秋海棠等开得正盛。管事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尼,交代了采摘的品类、规格和注意事项后,便让她们各自分组忙碌。

活计并不轻松,需仔细辨认花苞成熟度,小心剪下,剔除残损枝叶,按品类分装。苏瑶沉下心来,专注手上的工作。她动作不快,但稳而准,挑选出的花苞饱满整齐。苏柔则显得更为活跃,不时向老尼请教哪种花更适合供奉,言语得体,态度恭谨。

午后,阳光正好。花圃临近一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苏瑶正蹲在一丛墨菊前,忽听得竹林小径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她抬眼望去,只见竹林掩映间,一行人正缓缓走来。为首之人一身素白常服,未佩玉饰,正是萧逸。他眉目间带着几分沉郁,似在沉思。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亦屏息静气。

秀女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苏瑶也随之低下头。

萧逸似乎并未料到花圃中有人,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那抹熟悉的、沉静的浅灰色身影时,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众人的礼数,并未多言,径直朝着另一侧的禅院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过花圃时,异变陡生。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响起。

只见苏柔不知怎的,脚下似乎被花藤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倒,手中捧着的、刚刚精选出来的几枝极品白菊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朝着萧逸身前的青石小径摔去。眼看那洁白无瑕的花苞就要砸在尘土之中。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苏瑶几乎本能地侧身一拦,伸手去捞。她动作极快,指尖险险勾住了花枝的末端,但自己也因这突然的发力,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栽倒。

没有预想中摔在坚硬石板上的疼痛。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稳而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瑶稳住身形,抬头,对上萧逸近在咫尺的目光。他扶着她,两人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青竹的气息。他的眼神深邃,看着她手中紧紧抓住的、完好无损的白菊,又掠过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最后落在她迅速恢复平静的脸上。

“多谢殿下。”苏瑶立刻退开半步,挣脱了他的扶持,将白菊小心放在一旁干净的石台上,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脚踝处疼得厉害,她借着行礼的动作,掩饰了瞬间的摇晃。

萧逸收回手,指尖似乎残留着一点她衣袖的微凉触感。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截不起眼的花藤,又看向已经自己站起身、脸色微白、泫然欲泣的苏柔。

“奴婢该死!惊扰了殿下!”苏柔慌忙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自责,“奴婢一心只想护住这供奉用的菊花,不慎绊倒,求殿下恕罪!”她抬眼,泪光盈盈,我见犹怜。

老尼和管事太监也赶了过来,连声告罪。

萧逸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无心之失,罢了。都起来吧。”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瑶,她已垂首站好,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险与接触从未发生。“采摘供奉之物,更需心静手稳。都小心些。”

“是,谢殿下宽宏。”众人齐声应道。

萧逸不再停留,带着随从离开了。直到那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花圃里的凝滞气氛才稍稍松动。

苏柔被同伴扶起,轻轻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看向苏瑶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懊恼,有一丝不甘,或许还有更深的算计。她原本的计划,大概是让自己处于一种“为护祭花而狼狈”却“纯孝可嘉”的境地,引发萧逸的注意甚至怜惜。却没想到苏瑶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萧逸会亲自扶住苏瑶。

苏瑶没有理会苏柔的目光。她忍着脚痛,慢慢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重新拿起剪刀。掌心因为刚才用力抓握花枝,被粗糙的茎秆硌出了红痕。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与萧逸目光相接的刹那,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眼神,依旧陌生,带着皇子天然的疏离。可扶住她手臂的力道,却又如此真实。

她闭了闭眼,将不该有的情绪压下。无论苏柔今日是故意还是无意,都再次将她卷入了与萧逸相关的视线里。这绝非好事。叠翠亭的警告,言犹在耳。

风波看似平息,但苏瑶知道,有些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

傍晚,采摘工作结束。秀女们乘车返回宫中。车厢摇晃,苏瑶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神情沉静。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

她揉了揉依旧隐痛的脚踝,眼神逐渐坚定。

无论前路多少风波,她都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比任何人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