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全家福

第五章:邻县档案

邻县档案馆比大卫想象的要小,藏在一栋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的市政厅侧翼。接待员是个昏昏欲睡的老人,花了好几分钟才弄明白大卫想找什么。

“1973年8月……安德森……意外死亡……”老人慢吞吞地在索引卡里翻找,指甲因为沾了灰尘而发黑。“我们这里只存本地事件。如果人是在你们县去世的,记录应该在你们那儿。”

“但当时有邻县的报纸报道了,”大卫拿出手机,给他看昨晚拍下的剪报照片,“《山谷周报》。我想看完整的原版报纸,或者相关的档案记录。”

老人眯起眼睛看了看照片,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大卫,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山谷周报》啊……早就停刊了。不过合订本在地下室。你得自己找。那边,楼梯下去,右手第一间。灯绳在门边。小心点,很久没人下去了。”

楼梯又窄又陡,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大卫拉亮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了一个拥挤的房间。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上堆满了用牛皮纸捆扎的报纸合订本,空气凝滞而沉闷。

他根据日期找到了1973年8月最后一周和9月第一周的《山谷周报》合订本。厚重的册子表面落满了灰。他搬到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张已经发脆,油墨也有些模糊。他很快找到了那几篇简短的报道,内容和剪报上一致,语焉不详。但在8月30日那一期的社会版角落,他发现了一则不起眼的启事:

“寻人:伊丽莎白·安德森,女,约18岁,于8月下旬离家,至今未归。如有知情者,请与枫树镇亨利·安德森联系。必酬谢。”

启事连续登了三期,到9月中旬就停止了。

伊丽莎白是在詹姆斯死后不久离开的,带走了婴儿安娜。而爷爷亨利登报寻找她,说明他当时并不知道女儿的去向,或者,是登给外人看的幌子?

大卫继续往后翻。在10月初的报纸上,他看到了一则更小的公告,夹在商品广告之间:

“更正:本报于8月29日所载关于安德森家族不幸事件之报道,部分信息未经充分核实。詹姆斯·安德森之死确系意外,特此澄清。”

“澄清”公告的字体比寻人启事还小,像是不愿被人注意。

大卫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澄清,这是盖棺定论。是爷爷亨利动用了关系,让报纸收声,给事件定下了“意外”的调子。用钱?用人情?还是用威胁?

他合上沉重的合订本,靠在积满灰尘的桌沿,试图理清线索:詹姆斯死亡(可能非意外)→ 伊丽莎白生下安娜 → 伊丽莎白带安娜出走 → 亨利掩盖真相,登报寻女后又让报纸“澄清” → 秘密被埋入地下,四十年无人提及。

那么,谁在四十年后翻出这一切?目的何在?

他想起早上那通令人毛骨悚然的电话。“……在地下室里,到底是谁扣动了扳机。”

地下室。扳机。

老宅有地下室。大卫记得,小时候下去过一两次,里面堆满了杂物,阴冷潮湿,有一股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爷爷从不让他们多待。如果那里是事发地点……

他需要看看那个地下室,哪怕老宅已不复存在。也许超市的地下停车场部分覆盖了原址?或者施工图纸上会标明地下室的结构?

离开档案馆前,大卫又问了接待员老人一个问题:“您……对安德森家的事有印象吗?1973年的时候?”

老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搪瓷杯,看了他很久。“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我是……汤姆·安德森的儿子。”

老人点了点头,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汤姆啊……是个老实孩子。那时候,闹得挺大。”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但老亨利厉害,硬是给按下去了。镇上的人,拿了钱的,得了人情的,或者怕惹事的,都闭上了嘴。时间一长,就真成了‘意外’。”

“您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老人摇摇头,收回目光,重新端起了茶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孩子,听我一句劝,有些旧坑,别去刨。刨出来的不一定是宝贝,也可能是你不想见的东西。”

这话和父亲说的如出一辙。大卫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那晚的雨真大啊……救护车的声音被雷声盖住了。但警车顶灯的光,蓝红蓝红的,在雨里闪了半夜。我值班,从窗户看见了。”

大卫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吹着茶杯里的热气。“第二天,一切就像没发生过。只有老亨利家的后院,新翻了一片土,就在那棵老橡树底下。当时还以为他们家埋了死掉的宠物狗呢。”

大卫的心脏狂跳起来。后院,橡树下。就是埋盒子的地方。

他开车回镇,思绪纷乱。路过超市时,他下意识地开进了停车场,停在了昨天那个位置。他下车,走到超市侧面,看着那片绿化带。下面是水泥地基,再下面,是曾经的土壤,埋藏过铁盒和秘密的土壤。

一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年轻人正在不远处整理购物车。大卫走过去,递给他一张二十元钞票。

“能问你点事吗?关于这栋建筑还没建的时候。”

年轻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大卫,接了过去。“你说。”

“十年前拆老房子挖地基的时候,你或者你认识的人在这里工作吗?有没有听说……关于地下室的事?或者挖到其他不寻常的东西?”

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表哥当时在施工队打零工。他说……挖开地下室的时候,里面不是完全空的。角落有一块地方,地砖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像是后来补的。他们撬开看了,下面就是普通泥土,没什么特别的。但当时监工——好像就是原来房主的儿子——特别紧张,亲自下来看,然后让他们赶紧用水泥把整个地下室填平了,连检查都没让仔细做。”

房主的儿子。托马斯。他的父亲。

“那个监工,长什么样?”

“中年男人,有点瘦,不怎么说话,脸色很难看。对了,他左手手背上好像有一道挺长的旧疤。”

大卫的呼吸一滞。父亲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疤,斜斜的,从小指根部延伸到手腕。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说是年轻时修理拖拉机被划伤的。

真的是那样吗?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表哥说,那之后监工就再没出现过,工钱都是别人代发的。他们私下嘀咕过,觉得那房子底下可能真有点什么,但谁也不想惹麻烦,就照做了。”

大卫谢过年轻人,回到车上。他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父亲亲自监督填平了地下室,急于掩盖“颜色不一样”的地砖。那下面有什么?詹姆斯的血迹?还是……别的证据?

如果真如电话所说,涉及“扳机”,那会不会是武器?被埋在了地下?

他需要和父亲当面对质。现在,立刻。不能再让猜疑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这个家。

他发动车子,朝家驶去。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一片橙红,温暖得近乎残酷,与他内心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快到家时,他看见邮箱的红色标志竖着,表示有信。他停下车,走到邮箱前,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工整的字迹写着他的名字。

第二封信,到了。

大卫捏着信封,站在自家门前的车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屋子里亮着灯,他能看见艾米丽在厨房里走动的身影,隐约还能听到杰克的嬉笑声。

家的温暖景象,此刻却被手中这冰凉的、不祥的白色信封割裂开来。

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线纸,上面是用报纸上剪下的印刷字拼贴成的一句话:

“你父亲不是凶手。但他知道谁是。问问伊丽莎白的女儿在哪。”

纸的背面,用同样的印刷字剪贴了另一个词:

“安娜。”

大卫抬起头,望向二楼主卧室的窗户。窗帘紧闭着。

父亲知道凶手是谁。伊丽莎白的女儿安娜,是关键的知情人,还是下一个目标?

他收起信,走向家门。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晚餐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

他知道,走进去,面对的将不再是简单的晚餐,而是一场无法回避的、关于真相与亲情的终极拷问。而这一次,他不能再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