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相渐显
晚餐的气氛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艾米丽煮了炖菜,但没人有胃口。杰克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安静地小口吃着面包,眼睛不时在爸爸和爷爷之间逡巡。
大卫把第二封信放在餐桌中央,就在盛炖菜的汤碗旁边。
“今天又收到一封。”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一通电话。电话里说,让我问问你,1973年8月21日晚上,在枫树街老宅的地下室里,到底是谁扣动了扳机。”
老汤姆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的脸在餐厅吊灯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艾米丽捂住嘴,眼睛惊恐地睁大。“扳机?什么扳机?大卫,这到底……”
“信上说,”大卫打断她,拿起那张拼贴着印刷字的纸,念道,“‘你父亲不是凶手。但他知道谁是。问问伊丽莎白的女儿在哪。’”他翻过纸,展示背面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安娜’。”
他直视着父亲:“爸,我今天去了邻县档案馆。我看到了伊丽莎白姑姑登在报上的寻人启事,看到了爷爷强迫报纸登的‘澄清’公告。我找到了当年施工队的人,他们说,你亲自监督,急匆匆地填平了老宅的地下室,因为那里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砖。”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詹姆斯叔叔是怎么死的?安娜在哪里?你手背上的疤,真的是修拖拉机弄的吗?”
沉默吞噬了一切。连杰克都停止了咀嚼,呆呆地看着爷爷。
老汤姆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和那道狰狞疤痕的左手手背。他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道凸起的、泛白的旧伤,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易碎的瓷器。
“不是拖拉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碎玻璃。地下室窗户的碎玻璃。”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的痛苦。“那天晚上……詹姆斯和伊丽莎白在吵架。吵得很凶。为了……安娜的父亲。”
大卫屏住呼吸。艾米丽紧紧抓住了杰克的肩膀。
“安娜的父亲,是个有妇之夫。”老汤姆的目光空洞地望向墙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遥远的过去,“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儿子。他骗了伊丽莎白,事情暴露后就想撇清关系。伊丽莎白快要崩溃了,詹姆斯……詹姆斯脾气暴,他要去讨说法,要去揍那个人,要逼他负责。”
他停顿了很久,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喘不过气。“我拦着他。爸爸……亨利,也拦着他。我们说,闹大了对伊丽莎白没好处,对家族名声没好处。詹姆斯骂我们是懦夫,说我们只在乎面子,不在乎伊丽莎白的死活。他推开我,冲进了地下室……那里放着爷爷以前打猎用的猎枪。”
艾米丽倒吸一口凉气。
“我跟了下去。”老汤姆的声音开始发抖,“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挂着的灯泡在晃。詹姆斯拿到了枪,正在装子弹。伊丽莎白也下来了,哭着求他别去。爸爸站在楼梯口,吼着让他把枪放下。雷声在外面炸响,雨声哗啦啦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距,完全沉浸在那夜的恐怖回忆中。“我去夺枪。我们扭打在一起。枪口乱晃……伊丽莎白在尖叫……爸爸在怒吼……然后,不知道是谁碰到了,还是滑倒了……枪响了。”
餐厅里静得能听到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嚓,咔嚓,每一下都敲在心脏上。
“打中了谁?”大卫的声音干涩。
老汤姆缓缓摇头,巨大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我不知道……太乱了,太暗了。枪声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我看到詹姆斯……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胸口……全是血。”
他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幅画面。“伊丽莎白扑过去,哭喊着。爸爸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去看詹姆斯。他试了脉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鬼一样白。他说:‘他死了。’”
“不是意外?”大卫追问,心揪紧了。
“是意外!”老汤姆猛地睁开眼,泪水终于滚落,“绝对是意外!没人想开枪!那是争夺中走火!但是……但是爸爸说,不能是意外。”
“为什么?”
“因为猎枪是登记在爸爸名下的!因为詹姆斯确实拿着枪要去找人算账!因为如果报警,调查起来,事情会完全失控——伊丽莎白的丑事,詹姆斯的意图,我们扭打的现场……爸爸说,陪审团不会相信是纯粹的意外。他说,这个家就完了,所有人都会完蛋。”老汤姆的声音支离破碎,“他决定……处理掉。”
“处理掉?”艾米丽颤声重复,难以置信。
“他让伊丽莎白上楼去照顾婴儿安娜。然后……他让我帮他。我们把詹姆斯……抬到后院。雨下得很大,冲刷掉了很多痕迹。我们在老橡树下挖了坑。爸爸说,就让他睡在这里,睡在自家院子里,比埋在冰冷的公墓好。”老汤姆的眼泪混浊地流着,“我手上的疤,就是抬他的时候,被地下室打破的窗户框上的碎玻璃划的。爸爸去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又联系了警察……但事先都已经打点好了。救护车空车来,空车走。警察做了个样子,记录成了‘家中发现意外身亡’,因为‘尸体已处理’。报纸登了含糊的报道,后来又被‘澄清’。镇上的人,有的拿了钱,有的欠着爸爸人情,都闭上了嘴。”
大卫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象着那个雷雨夜,两个年轻人(他的父亲和爷爷)在泥泞中埋葬自己的亲人,雨水混合着泥土和泪水,还有无尽的恐惧与罪恶感。
“那伊丽莎白呢?安娜呢?”
“伊丽莎白受不了了。詹姆斯下葬后不久,她就带着安娜走了。留下了那封信。爸爸登报找她,一半是做样子,一半……也许是真的后悔想找吧。我不知道。她再也没联系过我们。直到……”老汤姆看向那第二封信,“直到现在。”
“所以,凶手是意外,”大卫总结着,感到一阵虚脱,“但爷爷是掩盖真相的主谋,你是帮凶。伊丽莎白是知情者和受害者。安娜……是这一切结出的果实,也是可能的关键证人。”
“写信的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艾米丽脸色苍白,“会不会就是伊丽莎白?或者……安娜?”
“电话里那个声音说,爸爸知道谁是凶手。”大卫思索着,“他显然不认为那是纯粹的意外。或者,他知道在争夺中,是谁的手指真正碰到了扳机?”
老汤姆痛苦地抱住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枪在我们两个人手里扭动,可能是我,可能是詹姆斯自己,也可能只是撞击走火……我不知道!爸爸说不要想,想了会疯掉!”
“但有人想知道。”大卫拿起那封拼贴信,“‘问问伊丽莎白的女儿在哪。’这个人认为安娜知道更多,或者,安娜本人就是目标。爸,安娜后来怎么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老汤姆无力地摇头。“没有。伊丽莎白很决绝。爸爸后来私下托人打听过,好像有人说在另一个州见过一个叫伊丽莎白的女人带着孩子,但不确定是不是她。再后来,线索就断了。”
大卫看着崩溃的父亲,又看看惊恐的妻子和儿子。真相的轮廓已经显现,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混乱。一场悲剧性的意外,被长辈用更错误的方式掩盖,衍生出长达四十年的沉默、愧疚和另一个家庭的流离失所。
而如今,沉默被打破。有人不仅翻出了旧事,还精准地指向了关键人物——安娜。
这个人是谁?是想为詹姆斯讨回迟来公道的知情人?是认为掩盖罪责大于意外本身,想要惩罚帮凶的正义者?还是……与安娜有关,想要利用这件事达到某种目的?
“我们得找到安娜。”大卫说,声音带着疲惫的坚定,“在写信的人找到她之前。或者在写信的人就是她的情况下,我们需要面对她。”
“怎么找?四十年了!”艾米丽忧心忡忡。
“从伊丽莎白可能去的地方,从她可能用的化名,从安娜的出生记录……”大卫揉了揉眉心,“还有,写信的人既然知道这么多,很可能就在我们周围,或者一直在关注我们家。我们需要更小心。”
他看向父亲:“爸,这次,我们不能再躲了。为了詹姆斯,为了伊丽莎白和安娜,也为了我们自己,更为了杰克——我们不能让他的成长也笼罩在这个秘密的阴影下。我们必须面对,必须了结。”
老汤姆抬起头,苍老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茫然,但最终,在那片荒芜之中,似乎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背负了四十年重担的人,终于看到卸下可能的疲惫的希望,尽管前方可能是更多的荆棘。
窗外,夜色已深。屋子里灯光温暖,却照不亮每个人心底那片新被揭露的、冰冷的黑暗角落。
而大卫知道,寻找安娜,将是揭开最终真相,也是这个家庭能否真正获得救赎的关键一步。下一步,他必须开始这场跨越四十年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