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全家福

第四章:新的线索

车库里的空气弥漫着机油和旧木头的味道。大卫站在工作台前,手心里攥着那把从《圣经》封皮里取出的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工作台下方老旧地板的缝隙摸索。第三块木板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用指甲抠了抠,木板松动了一下。他用力一撬,整块木板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空间。

灰尘扬起来,在从高窗透进的午后光线中飞舞。暗格里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盒子,正是档案馆记录里描述的“鞋盒大小”。盒身布满红褐色的锈斑,边角已经腐蚀变形,锁扣的位置挂着一把小锁,同样锈得厉害。

大卫把盒子捧出来,放在工作台上。铁锈的粉末沾了他一手。盒子比想象中沉。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他轻轻转动,锁舌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没有霉味,只有一股陈旧的铁腥气和纸张存放太久特有的干燥气味。盒子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异常整齐,像是有人精心整理过。

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大卫拿起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图像还算清晰。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老宅门前的橡树下。他一眼认出了年轻的父亲——老汤姆,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笑得有些腼腆。父亲左边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笑容更加张扬不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父亲肩上。右边是一个年轻女子,长发及肩,面容清秀,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躲避阳光。

照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汤姆、詹姆斯、伊丽莎白,1972年夏。”

詹姆斯。伊丽莎白。

族谱上那两个“卒年空白”的名字,此刻以如此鲜活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大卫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詹姆斯的脸。这个他只在族谱上见过名字的叔叔,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真实。

他把照片放到一边,继续查看盒子里的东西。

下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大卫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字迹模糊,但关键信息尚可辨认:

姓名:安娜·玛丽·安德森 出生日期:1973年6月15日 母亲:伊丽莎白·安德森 父亲:(空白)

大卫的心脏猛地一缩。伊丽莎白的女儿?1973年6月出生?那场雷暴发生在同年八月。这个名叫安娜的婴儿和夏天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她现在在哪里?

出生证明下面压着几张剪报。不是本地报纸,而是邻县的周报,日期都是1973年8月下旬。标题大同小异:“小镇青年意外身亡”、“雷暴夜悲剧”、“安德森家族哀悼”。文章内容语焉不详,只提到“詹姆斯·安德森(18岁)于一场意外中不幸离世”,未提及具体细节,也没有提到伊丽莎白或任何婴儿。

但其中一张剪报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不是意外。亨利掩盖了一切。为了家族名声。”

大卫认不出那是谁的笔迹。不是父亲的,爷爷的笔迹他见过,更加工整。这行字透着一股急促和愤怒。

盒子的最底层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只写着“托马斯亲启”。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但有几个地方有钢笔修改的痕迹。

“汤姆, 我必须离开。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看着父亲继续撒谎,看着詹姆斯的名字被抹去,好像他从未存在过。那个孩子——安娜——她需要知道真相,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 我带走了她。不要找我。等时候到了,我会联系你。 请原谅我。 伊丽莎白 1973年9月2日”

信纸从大卫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工作台上。他靠在桌边,感觉车库在旋转。

伊丽莎白姑姑还活着?她带走了一个婴儿——安娜,她的女儿。詹姆斯叔叔的死“不是意外”,爷爷亨利掩盖了真相。而父亲汤姆,一直知道这一切,保守了这个秘密四十年。

那么,写信的“神秘人”是谁?是伊丽莎白吗?她想回来揭露真相?还是安娜,那个1973年出生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她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知道舅舅死亡的真相?

又或者……是詹姆斯死亡的真正责任人?

这个念头让大卫浑身发冷。如果詹姆斯的死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涉及他人,甚至涉及家族成员……

他猛地想起早餐时父亲脱口而出的话:“你妈妈……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求我永远不要说。”母亲知道。她不仅知道,还参与了隐瞒。为什么?她想要保护谁?

大卫将东西一件件放回盒子,但留下了那张照片和伊丽莎白的信。他需要更多信息。邻县的剪报说明事件可能引起了小范围关注,但被压下去了。也许在邻县的档案馆,或者那些周报的档案库里,还能找到更详细的记录。

他把盒子重新锁好,放回暗格,盖好木板。然后拿着照片和信,快步走回书房。

刚在书桌前坐下,准备搜索邻县档案馆的联系方式,客厅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

大卫起身去接。“喂?”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人说话。

“喂?哪位?”

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然后,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机械而平板的声音响了起来:“盒子里的东西看完了吗,大卫?”

大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握紧听筒,指节发白。“你是谁?”

“真相的滋味如何?”那个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才刚开始呢。问问你父亲,1973年8月21日晚上,在枫树街老宅的地下室里,到底是谁扣动了扳机。”

“什么扳机?你说清楚!”

“下一封信很快会到。在那之前,好好看看你墙上的全家福。看看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谎言。”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

大卫慢慢放下听筒,转过身,望向客厅墙上那张五年前拍摄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的笑容僵硬,母亲的笑容温柔却带着疲惫,他自己和艾米丽笑得那么理所当然,杰克天真烂漫。

他的目光落在父亲搭在他肩膀的手上。那只手,在1973年夏天的某个雷雨夜,是否曾做过别的事情?是否曾握着别的东西?

“不是意外。”剪报上的字在他脑海中灼烧。

他冲回书房,抓起车钥匙。他需要去邻县,现在就去。他需要在下一封信到来之前,在父亲被更深的指控淹没之前,找到一些坚实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

经过客厅时,他瞥见父亲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他停顿了一秒,最终没有敲门,径直走向大门。

在他发动汽车驶离车道时,二楼窗帘微微动了一下。老汤姆站在窗后,看着儿子远去的车影,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四十年都无法化解的沉重与恐惧。

车开上公路,大卫将伊丽莎白的信放在副驾驶座上。信纸在从车窗灌进的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试图飞起却又被遗忘的黄色蝴蝶。

他不知道,在他驶向邻县的同时,镇上的邮筒里,另一封没有邮票的白色信封,正静静地躺着,等待明天的投递。信封上,依旧是用尺子比着写出的工整字迹:“大卫·安德森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