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之乱世宏图

第八章:绝地反击

软禁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我被限制在偏院,一日三餐照旧,送饭的丫鬟眼神躲闪,放下食盒便匆匆离去,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院门外多了两个护院,名义上是“保护”,实则监视。我知道,林承宗在查,也在等。等贼人下一步动作,等账本和契书的下落,也在等我自己露出马脚。

我不急。每日在屋里看书,偶尔临帖,用的是母亲留下的旧砚台。墨是普通的墨,字写得也寻常,但一笔一划,能让人静下来。

第三日夜里,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约莫子时,院墙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地,又像猫儿踩过瓦片。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落在有心人耳中,清晰可辨。

我没有动。呼吸均匀,仿佛已经睡熟。

片刻,窗户被从外面用薄刃悄无声息地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屋内,落地无声。黑影在黑暗中稍作停顿,似乎在确认床上的人是否熟睡,随即悄步移至桌边,开始摸索。

他动作很轻,很专业,先翻动我平日看书临帖的桌面,又小心地检查床下和墙角那只旧木箱。他的目标明确——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他试图撬开木箱上那把简陋铜锁时,我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响起:“阁下是来找茶叶,还是找账本?”

黑影浑身剧震,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刃,寒光在微弱的天光下闪了一闪。他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死死盯着床上坐起的我。

“你没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难辨。

“等你,如何能睡。”我掀开薄被,下床,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光线,与他对峙。“是林二爷派你来的,还是三叔公?或者,是收了黑虎沟的钱?”

黑影眼神闪烁,没有回答,脚下微微移动,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攻击或脱身角度。

“不必找了。”我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黑衣人蒙面的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你白天踩点时看中的那几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都动了手脚。箱子上有灰,你若沾了,天亮后一验便知。桌角我撒了特制的香粉,沾衣留味,三日不散。你此刻身上,应该已经带了记号。”

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嗅了嗅袖口,眼神里掠过一丝惊疑。

“当然,你可能不信。”我拿起桌上的旧砚台,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但你今夜能摸进来,是因为门外那两个护院,恰好是林二爷从庄子上调来的人,对么?他们给你行了方便,或许还会帮你遮掩。可若是我现在大喊一声‘有贼’,而贼人偏偏从他们眼皮底下溜了,你说,林老爷会先怀疑谁?是刚刚被软禁、手无寸铁的我,还是他们这两个玩忽职守、甚至可能里通外贼的护院?”

黑衣人的呼吸粗重起来,握刀的手紧了紧,似乎在权衡。

“你不是死士。做这种事,无非求财。”我看着他,“林二爷许了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他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把从我这里‘搜出’的账本和契书‘偷偷’放回原处,或者干脆交给他,坐实我监守自盗、勾结外贼的罪名,就付你尾款?”

黑衣人眼神剧震,显然被说中了部分。

“可他有没有告诉你,那本私账是催命符?有没有告诉你,太子的人已经盯上了林家?”我语气转冷,“你现在手里攥着的,不是银子,是抄家灭族的祸根!林二爷自身难保,事成之后,他第一件要灭的口,就是你!”

“你……你胡说!”黑衣人低吼,但声音里已有了动摇。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步步紧逼,“你现在走,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窗外东墙根第三块砖是松的,下面有个狗洞,通往府外废园,以你的身手,足以脱身。带着你已得的定金,离开江宁府,永远别再回来。这是生路。”

我顿了顿,声音更沉:“你若执意动手,杀了我,你确定能毫发无损地离开林家?就算离开了,林二爷会放过你这个知道他秘密的人?黑虎沟若知道账本经你之手遗失,会放过你?太子的人若追查起来,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死!这是死路。”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黑衣人额角渗出冷汗,眼神在凶狠与恐惧间挣扎。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刀的手缓缓垂下。“……狗洞当真?”

“不信,可以现在去试。但动作要快,巡夜的另一队护院,半柱香后经过这里。”我侧身,让开通往窗户的路。

黑衣人死死盯了我一眼,似要将我的模样刻进脑子里。下一刻,他再不犹豫,身形一闪,便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无声,迅速消失在东墙的阴影里。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细微的衣袂破风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兵行险着。赌的就是这贼人并非死忠,且惜命贪财。

我迅速检查了屋内,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将窗户重新关好。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坐下,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入喉咙,让狂跳的心渐渐平复。

第一局,险胜。但戏还得唱下去。

天刚蒙蒙亮,我便主动拍响了院门。两个守夜的护院睡眼惺忪地开门,见我神色凝重,都是一愣。

“带我去见老爷,立刻。”我语气不容置疑,“就说,关于昨夜之事,我有线索要禀报,迟了恐生变。”

林承宗是在书房见的我,他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听我禀报完昨夜“有贼人潜入,意图栽赃,被我言语惊走,贼人疑似从东墙狗洞遁走”的经过,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可看清贼人样貌?如何能断定是栽赃?”林承宗沉声问。

“贼人蒙面,未曾看清。但他目标明确,直奔可能藏匿账本契书之处,且对院内巡逻间隙似有了解。我提及二爷庄上护院可能接应时,他神色有异。”我略去了具体对话,只陈述结果,“我已让吴先生带人去查东墙狗洞及附近痕迹。更重要的是,贼人虽未得手,但其背后之人计划受挫,必不甘心,恐有后续动作。当务之急,是揪出内鬼,稳住内部。”

林承宗目光锐利如刀,在我脸上停留许久,似在判断我话中真伪。最终,他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林家前院传来喧哗。被派去核查狗洞的吴先生,不仅带回了墙砖松动、确有新鲜爬蹭痕迹的消息,更在废园外的草丛里,捡到了一块匆忙中遗落的腰牌——黑虎沟小头目惯用的那种制式腰牌。

与此同时,林承宗以“加强府内戒备、核查所有人昨夜行踪”为由,将包括林二爷手下那两个护院在内的数名可疑人员暂时控制起来。一番单独讯问,其中一个护院心理防线崩溃,招认收了二爷管家的钱,昨夜故意在特定时间“打盹”,并提供了府内一处偏门的钥匙模子。

矛头,瞬间指向了林二爷——林承宗的堂弟,一个一直对家主之位有些想法,且与黑虎沟那边某些人“有些交情”的旁支头面人物。

林承宗雷霆震怒,当即带人直扑林二爷的住处。面对突然发难的人证物证,林二爷起初还想狡辩,但当林承宗冷冷说出“是否要请府衙的人来,一起查查你与黑虎沟的‘交情’深浅”时,他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林二爷被剥夺所有管事职权,圈禁起来。其手下几个参与此事的亲信被重重责罚后逐出林家。那本要命的私账并未找到,据林二爷含糊交代,是交给了黑虎沟来的一个中间人,原本约定事成后再付一笔款子并取回,如今自然没了下文。

一场风波,看似以揪出内鬼、清理门户告终。林家上下,对林二爷的吃里扒外唾骂不已,对我这个“机警识破奸计”的赘婿,看法也复杂了许多。惊惧未消,但至少,明面上的污水,暂时没泼到我身上。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林承宗。他显得更加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此次,多亏你了。”他叹道,“只是,打草惊蛇,黑虎沟那边丢了账本,怕是……”

“岳父,账本未必就到了黑虎沟手里。”我缓缓道,“林二爷与虎谋皮,对方未必真心履约。或许,账本还在某个中间人手上,待价而沽。这反而可能成为一个转机。”

“转机?”

“黑虎沟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坐山虎若知道账本流落在外,且可能牵涉到与林家内鬼的勾结丑闻,他会怎么想?他会怀疑手下有人背着他搞小动作,甚至与林家其他势力有染。猜忌一生,内乱必起。我们或许可以……”我压低声音,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计划。

林承宗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的亮。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机密。”他最终拍板,“林缚,此事交由你暗中筹谋。需要什么,直接来找我。”

“是。”

走出书房,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看着廊下忙碌收拾残局的下人,看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硝烟的深宅大院。

绝地反击,不仅仅是破局,更是要借此机会,埋下自己的棋子,搅动更深的漩涡。

风,似乎更急了。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完全被动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