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阴谋浮现
赵安带来的茶叶,被我原封不动地锁进了床头的旧木箱里。那两罐茶,像两块烧红的炭,看着平静,却烫手得很。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林承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天后,他把我叫去,问得却是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近来可有人找你?”
我略一沉吟,决定不说全,也不说假。“前几日,确有一位自称赵安的先生来访,送了茶叶,说是他家主人欣赏我处置家事的手段,想交个朋友。”
林承宗捻着佛珠,眼神幽深:“赵安……可说了他家主人来历?”
“未曾明言,只暗示身份尊贵,在朝中有些分量。”我如实道,“我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为由,婉拒了。”
“做得对。”林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江宁府这潭水,近来是越来越浑了。府衙那边,刚收了‘平乱饷’,这几日又透出风声,说要核查历年商税,怕是又要找由头。黑虎沟那边,安静得反常,反让人心里不踏实。”他看着我,语气带着少见的凝重,“你如今也算入了某些人的眼,是福是祸,难说。行事更要谨慎,莫要轻易授人以柄。”
我点头应下。林承宗的提醒是善意的,他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没过几日,一个负责往江北送样布的小伙计,在回程路上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几匹价值不菲的锦缎样布。这本不算大事,乱世走商,丢人丢货时有发生。但蹊跷的是,这小伙计是林家旁支一个远亲的儿子,平日里还算机灵可靠,走的又是相对安全的官道白日。
林承宗派人沿路寻访,两日后,在离城二十里的一处荒坡下找到了人。人已经死了,身上有挣扎殴打的痕迹,致命伤在脑后,是被重物击打所致。那几匹锦缎,自然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林家上下又是一阵恐慌。关键是,在那小伙计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了一小片撕扯下来的粗布片,染着血迹,布料粗糙,不像是林家护卫或寻常客商所穿,倒有几分像……土匪惯用的那种土布。
矛头,似乎隐隐指向了黑虎沟。
“欺人太甚!”林承宗在书房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缴纳了‘保安捐’,又送了加码,竟还下此毒手!真当我林家是泥捏的不成?”
几位管事和旁支叔伯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加强护卫,甚至有人旧事重提,主张联合其他商贾,雇佣好手,给黑虎沟一点颜色看看。
我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黑虎沟索财,通常直接劫货,很少特意杀人,尤其是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伙计。而且,那布片留得也太刻意了些,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把这疑虑私下跟林承宗说了。他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未必是栽赃黑虎沟,也可能是有人想激化我们与黑虎沟的矛盾。”我低声道,“岳父不妨想想,若我们真信了是黑虎沟所为,盛怒之下,会如何?要么忍气吞声,加倍缴纳以求平安,林家财力更衰;要么硬碰硬,与黑虎沟开战,无论胜负,林家必然损失惨重,甚至一蹶不振。谁最乐见其成?”
林承宗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林家内部?”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或许不只是内部。岳父近来与几位东家走动,商议联合之事,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府衙那边,对林家顺利缴清饷银,是否也有不满?甚至……”我顿了顿,“那日送茶的赵安背后之人,若觉招揽不成,是否会改用其他手段?”
林承宗倒吸一口凉气,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佛珠捻得飞快。“内外交困,步步杀机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先生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慌:“老爷!不好了!账房……账房失窃了!”
我们赶到账房时,里面一片狼藉。几个存放重要契书和近期账册的柜子被撬开,东西散落一地。经过清点,丢失了几份地契、房契的副本,还有最近三个月与几家新谈的供货商的合约底稿。最要命的是,一本记录着林家与黑虎沟历年“保安捐”往来细目的私账,也不见了。
那本私账,是林家最大的把柄,也是最大的耻辱。若流传出去,不仅坐实了林家“资匪”的嫌疑,更可能被官府拿来大作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林承宗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林夫人闻讯赶来,见状更是险些晕厥。
“查!给我彻查!昨夜谁当值?有谁靠近过账房?”林承宗的声音嘶哑,带着雷霆之怒。
当值的两个护院和一个小厮被带了上来,战战兢兢,都说昨夜并无异常,没听到什么动静。这就更奇怪了,账房虽非库银重地,但也在内院,夜间有护院巡视,贼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精准地撬开柜子,盗走最要紧的东西?
除非……有内鬼接应,或者,贼人对林家内部极为熟悉。
怀疑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我这个“外人”身上。毕竟,近一个月来,进出账房最频繁的,除了吴先生,就是我。那些丢失的合约底稿,有不少是我经手拟定的。
我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冰冷而尖锐。连一向还算客气的吴先生,看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惊疑不定。
林承宗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他没有立刻质问我,只是疲惫地挥挥手:“先把这里收拾了。今日之事,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吴先生,你带人重新核对所有账目契书,看还少了什么。林缚……”他顿了顿,“你暂且回自己院里,无事不要外出。”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我平静地躬身:“是。”
回到偏院,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猜忌、恐惧、幸灾乐祸的目光。我坐到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失窃,死人,栽赃……几件事接踵而来,看似杂乱,却隐隐有一条线穿着。目标很明确:搞垮林家,或者,至少让林家陷入绝境,再无翻身之力。而在这过程中,把我这个刚刚冒头、又身份特殊的赘婿拖下水,无疑是顺理成章的一步棋。
会是谁?林家内部那些被我动了利益的人?黑虎沟?府衙?还是……那位送了茶叶、让我“静观”的太子殿下?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山雨欲来风满楼。
母亲留下的旧砚台静静躺在桌上,冰凉沉默。我走过去,拿起砚台,指尖摩挲着边缘粗糙的刻痕。
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让我“静观”,那我就好好“观”一观。这林家大院里的鬼,究竟藏在哪里。
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风中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响。
夜还很长。阴谋的网已经张开,而我,既是网中的鱼,或许,也能成为执网的人。
只是,这第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