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太子关注
林家的危机暂时缓解,江宁府的春天,也终于在几场淅沥的雨后,姗姗来迟。墙角的梅花谢了,冒出些嫩绿的新芽。府里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真正轻松。
林承宗采纳了我的部分建议,开始以“共商匪患”的名义,邀约几位相熟或有同样烦恼的商贾东家,在城中有名的“清风茶楼”小聚。头两次,去的人不多,谈的也多是泛泛之论,牢骚多于实策。但至少,这层冰被凿开了一道缝。
我依旧每日在偏院处理账目,只是送来的册子,除了林家各铺的,渐渐也多了一些林承宗让我“看看”的、关于江宁府其他行当的消息摘录,乃至偶尔提及的、来自府衙或更远处的小道传闻。我知道,林承宗在有意拓宽我的视野,也在试探我的斤两。
这日午后,我正在核对一批新拟的采购合约细则,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不是惯常送东西的丫鬟或小厮,那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克制的力度。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深青色绸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眉眼平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
“林公子。”他微微躬身,礼节周全,语气不卑不亢,“小人赵安,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拜会。”
林公子?这个称呼在林家几乎没人用。我放下笔,打量着他。此人衣着不俗,气度沉稳,绝非寻常仆役,更不像江宁本地商贾的随从。
“尊上是?”我起身,示意他坐下。
赵安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并未就坐。“我家主人久闻林公子才干,尤其对公子前番助林家应对匪患、巧渡税关之事,颇为赞赏。特命小人送上些许江南新茶,请公子品鉴。”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罐密封极好的青瓷茶叶罐,罐身素雅,无任何标记,但瓷质温润,绝非俗物。
“无功不受禄。尊上厚爱,林缚愧不敢当。还请明示。”我没有去碰那茶罐,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安。
赵安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公子快人快语。我家主人说,公子乃璞玉,不应埋没于商贾琐事之间。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北方边患未平,南方流寇滋扰,圣上求贤若渴。以公子之能,若愿为朝廷效力,必能一展抱负,光耀门楣,岂不胜过在此……屈就?”他话语温和,但“屈就”二字,稍稍加重,意味深长。
朝廷?效力?
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尊上过誉了。林缚一介赘婿,略通账目,偶有些许愚见,不过是替岳家分忧,何谈才干?更不敢妄议朝廷大事。这茶叶,还请赵先生带回,代我谢过尊上美意。”
赵安似乎料到我会有此反应,也不强求,从容地将食盒盖上。“公子不必急于推却。主人还说,听闻公子对黑虎沟之事,颇有见解,甚至有意‘祸水东引’,借力打力。此等谋略,用于商贾之争,未免可惜。若用于朝堂,辅佐明主,安定地方,方是正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家主人,最是爱惜人才,亦能护得人才周全。公子如今在林家,看似站稳,实则根基浅薄,暗流汹涌。树欲静而风不止,公子当早做筹谋才是。”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同时也点出了我目前的处境——并不安稳。他口中的“主人”,能量显然不小,不仅能知道林家内部议事细节,甚至对我提出的具体策略都了如指掌。
“不知尊上在朝中任何职司?林缚虽微末,亦不敢盲从。”我试探道。
赵安微微一笑:“时机到了,公子自然知晓。主人让小人转告公子一句话:‘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选。龙潜于渊,待风云际会。’公子是聪明人,当能体会。这茶叶,暂且留下,公子闲暇时不妨品一品,或许能品出些不同的滋味。小人告辞。”
他说罢,再次躬身一礼,转身便走,步履轻捷,转眼消失在院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精致的食盒,心头波澜起伏。龙潜于渊,待风云际会……这是在暗示他的主人身份极其尊贵,且有问鼎之心?
当朝太子,赵弘润。
这个名字几乎瞬间跳入我的脑海。近来零星听到的朝局传闻中,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之间明争暗斗渐趋激烈,各自都在暗中培植势力,拉拢人才。江宁府虽非权力中心,但乃是财税重地,商贾云集,消息灵通,亦是不可忽视的一环。
太子的人,竟然找到了我,一个刚刚在地方商贾家崭露头角的赘婿。
是看重我那些对付土匪、整顿家务的“小聪明”?还是看中了林家,或者说,看中了通过我可能影响到的江宁商贾圈子?
抑或,两者皆有。
这茶叶,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收下,意味着某种默许和靠近;不收,或许会被视为不识抬举,甚至……敌对。
我打开食盒,拿起一罐茶叶,揭开密封的盖子,一股清冽沁人的茶香立刻溢出,确是极品。罐底,似乎压着一张极薄的、裁切整齐的素笺。我抽出,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遒劲:“静观。”
静观其变。
我将素笺就着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太子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急于我立刻表态,但他已经注意到了我,并且伸出了手。我可以暂时不接,但必须知道这只手的存在,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庇护或威胁。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鸟在枝头叽喳。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
林家内部的勾心斗角尚未平息,黑虎沟的匪患如芒在背,官府的盘剥不知何时又会再来。如今,又卷入了更加凶险、更加莫测的宫廷争斗边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坐回桌前,看着摊开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仿佛变成了更庞大棋局上的点点星位。而我,不知不觉,已从林家偏院的棋盘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挪到了另一张更大、更危险的棋盘上。
危机四伏?不,是刚刚开始。
我合上账册,目光落在那两罐茶叶上。静观吗?
那就先静观吧。但在这之前,我得让自己,更有“观”的资本才行。
苏知味所说的“刀”,或许不仅仅是武力。在这乱世棋局中,信息、人脉、金钱、乃至让人捉摸不透的立场,都可以是刀。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口中苦涩,而后泛起一丝微甘。
茶如世味,先苦后甜。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命,品到最后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