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崭露头角
林承宗的决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家沉闷僵硬的局面。雷声过后,是连绵不绝的、细密而刺骨的雨。
我的偏院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每日清晨,便有各铺面的账房先生或伙计,捧着一叠叠账册、采买单、货物流水记录,送到我的桌上。他们的态度恭敬而疏离,眼神里却藏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好奇、探究、不屑,更多的是隐晦的敌意。我清楚,他们不是来向我汇报,而是向林承宗的命令低头。
我不动声色,照单全收。一张旧桌,一盏油灯,母亲留下的砚台压着摊开的纸张。我埋首其中,像梳理乱麻一样,梳理着林家产业的每一根线头。
积压的货品清单最先整理出来。数量比预想的还要庞大,多是前些年盲目跟风生产,或质量参差不齐的次货,堆在库房最深处,几乎被遗忘。我按照布匹种类、积压年限、残损程度,分了四等,拟定了不同的折价方案。最次的,甚至建议拆解成抹布或填充料,卖给船厂、车马行。
方案送到林承宗手里,他批了两个字:“速办。”
刘管事等人动作很快,或者说,是被逼着快起来。降价的消息放出去,起初门可罗雀,但价格低到一定程度,自有嗅觉灵敏的小商贩闻风而至。库房渐渐空出角落,虽然回笼的银钱比成本低得多,但毕竟是一笔活水,汩汩注入林家几乎干涸的资金血脉。
出租后仓的提议,阻力更大些。一些老派管事觉得让引车卖浆者流进入林家产业的后院,有辱门风。林承宗只问了一句:“是门风要紧,还是下个月的米粮工钱要紧?”便无人再敢明面反对。临街几处位置不错的后仓很快租了出去,租给了一个做藤编的匠人、一个卖豆花的小贩,甚至还有一个落魄的说书先生。每月租金不多,却稳定,更重要的是,这些角落开始有了人气,不再死气沉沉。
真正的风暴,在统一采购和精简人手上。
当我将几家主要供货商的价目进行比对,列出同样品质生丝、棉纱在不同铺面采购价的差异时,某些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差额不小,其中猫腻,明眼人一看便知。
精简人手的名单初拟,更是捅了马蜂窝。几个挂着闲职、领着干薪的林家远亲,还有几位能力平庸却资历老、人缘“好”的管事名列其中。哭诉的、求情的、仗着辈分说“林家不能忘本”的,轮番找到林承宗,甚至有人拐弯抹角地到我这里,试图“提点”或“劝说”。
我一律以“奉命行事,依账稽核”为由,挡了回去。油灯下,我将有问题的账目、不合理的采购单、人浮于事的岗位一一标注清楚,附上简明依据,每日送至林承宗案头。我不做决断,只呈现事实。决断之权,在林承宗手中。
林承宗显示了铁腕的一面。他顶着压力,罢免了两个采买上手脚不干净的管事,将其中一人送官究办,罪名是“亏空主家”。这一下,震慑了不少人。几个闲职被取消,补偿一笔钱,请了出去。留下的,职责重新划分,考核与工钱挂钩。
过程难免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我在林家下人口中的风评,迅速两极分化。一些人觉得这赘婿虽不近人情,但做的事似乎真能让铺子活过来,手里工钱也稳当了。更多的人,尤其是利益受损者和他们的亲信,背地里骂我“刻薄寡恩”、“小人得志”、“外姓人祸乱林家”。
这些闲言碎语,偶尔飘进耳朵,我只当风吹过。每日依旧埋首账册,偶尔外出,去看看那些出租的后仓运作如何,听听市井间对林家降价处理布匹的反应。我刻意避开林家内部的是非圈,只在林承宗召见时,才去正厅回话。
变化在悄然发生。一个月后,账面上最直观的体现,是现金流压力大为缓解。“平乱饷”虽重,但通过变现存货、收取租金、削减不必要的采购溢价和人员开支,林家竟在限期前凑足了款项,虽然几乎掏空了所有盈余,但毕竟没有变卖核心产业,也没有向地下钱庄借印子钱。
缴清饷银那日,林承宗紧绷了多日的脸上,似乎松动了一丝。他把我叫到书房,不再是正厅,只有我们两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看着我,目光复杂,“也难为你了。”
“分内之事。”我平静回答。
“分内?”林承宗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林家这些陈年痼疾,我何尝不知?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下不了狠心,也缺一把快刀。你……”他顿了顿,“你看似激进,实则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有账可依,让人抓不到大的把柄。这份缜密和果断,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没有接话。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催熟的东西,自然与温室不同。
“黑虎沟那边,最近似乎安静了些。”林承宗忽然转了话题,“你上次说的‘祸水东引’,我让人试着透了点风声给卧牛岭那边,似乎起了点作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匪患如疥癣,朝廷无力,则商民自危。长久之计,或在‘势’。”我缓缓道。
“势?”
“单凭林家,难以抗衡黑虎沟,也难以应对官府层层盘剥。但若江宁府布业同行,乃至其他行当受匪患、重税之苦的商贾,能有些许联动,互通声气,彼此援护,甚至合力筹款雇佣一支可靠的护卫队,保障主要商路,情形或可不同。至少,面对官府催科,也能多几分讨价还价的底气。”我将这几日酝酿的想法说出。这已超出了单纯帮林家度困的范畴。
林承宗眼中精光一闪,深深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这个青年。“联合商贾?谈何容易。各家自扫门前雪,利益纠葛,谁能服众?”
“不需立刻联盟,可从信息共享、偶尔联合押运开始。关键是要有人牵头,做出样子。林家此次应对危机,虽伤元气,却未倒下,在不少人眼里,已是难得。若岳父能以商讨应对匪患、共议税负之名,邀约几位素有威望又同样苦恼的东家茶叙,探探口风,或许能有收获。”我建议道。
林承宗沉吟良久,手指敲着桌面。“此事……容我再思量。你且先将手头之事理顺。”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晚。廊下灯笼亮起,将我影子拉长。我知道,林承宗心动了。他看到了危机中蕴含的机遇——不仅是让林家存活,更是扩大林家影响力的机遇。而这,或许也是我的机遇。
回到偏院,桌上不再是冷粥咸菜,换成了两菜一汤,饭也是热的。送饭的丫鬟态度也恭敬了些许。
我坐下,慢慢吃着。饭菜滋味普通,但热气腾腾。
窗外,江宁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乱世的夜幕下,明明灭灭。林家这艘船,暂时稳住了舵。而我这个赘婿,在许多人复杂难明的目光中,终于不再完全透明。
我搁下筷子,走到窗边。寒风依旧,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流动。
崭露头角,有时并非刻意张扬,而是在潮水退去时,你恰好站在那里,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