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林家困境
苏知味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旋即被林家更沉重的现实吞没。
黑虎沟的阴影越来越浓。自上次劫货杀人后,他们虽未再大举行动,但派来催缴“加码”保安捐的小喽啰,态度一次比一次嚣张。林家咬着牙,又凑了一笔钱送出去,换来的只是十来天表面上的平静。府里上下,人心浮动,连下人们走路都带着惊弓之鸟的惶然。
更大的麻烦,却来自江宁府衙。
正月十五刚过,一纸加征“平乱饷”的公文贴到了城门口。名义上是为筹措军费,平定各地盗匪流寇,实则层层加码,摊派到各家商号头上的,是一笔足以伤筋动骨的巨款。林家首当其冲。
林承宗被唤去府衙“商议”了几次,每次回来,脸色都比前一次更灰败。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日清晨,我被叫到正厅。厅里气氛凝重,林承宗坐在主位,眼下乌青,捻佛珠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林夫人坐在一旁,面沉如水。厅下站着几位林家管事和旁支叔伯,个个愁眉苦脸。
“都说说吧,”林承宗声音沙哑,“府衙催得紧,‘平乱饷’限期十日缴清,数目你们都知道了。各铺子账上能动的现银,还有多少?”
负责布庄的刘管事苦着脸:“老爷,年前被黑虎沟劫走那批细棉布,本钱还没回笼。眼下开春,要进生丝、棉纱,各铺面伙计的工钱、日常开销……账上能挪出来的,不到饷银的三成。”
染坊、绸缎铺的管事也纷纷诉苦,意思大同小异:生意本就因匪患和路况不佳受影响,流水吃紧,这笔突如其来的重税,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本就摇晃的船帮上。
“难道要变卖产业?”一个旁支叔伯颤声道,“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啊!”
“变卖?这当口,谁肯出价?压价都能压死你!”另一个反驳。
“能不能……再跟府衙通融通融,缓些时日,或者减些数目?”林夫人带着希冀看向林承宗。
林承宗摇头,疲惫道:“通融?知府大人暗示了,这饷银,是上头盯着要的,一文不能少,一日不能拖。谁若拖延,便是‘资敌’、‘不通大义’,轻则查封店铺,重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这乱世,官府想拿捏一个商贾,名目多的是。
厅内一片绝望的沉默。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家这艘大船,眼见就要被匪患和苛政两道巨浪打翻。
我站在角落,默默听着。这些日子在账房,我对林家产业的虚实已摸清七八分。情况确实危急,但并非全然无解。林家的问题,在于经营僵化,支出冗杂,应对风险的能力太弱。比如各铺面存货结构不合理,滞销的劣质布匹积压过多,占用了大量本金;又如采购环节,几家固定的供货商坐地起价,成本居高不下。
我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开口。上次黑虎沟之事,已让我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但看着林承宗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想到林家若真倒了,我这赘婿恐怕连冷粥都没得喝,更何谈其他。
“岳父,”我再次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或许,可从开源与节流两方面,暂解燃眉之急。”
所有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这次,少了些直接的嘲弄,多了复杂的审视和疑虑。
“又是你?”林夫人语气不善,“林缚,这是关乎林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不是让你信口开河的地方!”
林承宗抬手止住她,看向我,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希冀:“你说说看。”
我上前几步,走到厅中。“开源方面。其一,积压库房的那些陈年次品布匹、滞销花色,可迅速降价处理,或与走街串巷的货郎、小城镇布贩合作,让利批发,尽快回笼资金,哪怕亏些本,也比烂在库里强。其二,江宁府内,林家铺面位置俱佳,但后仓占地颇大。眼下生意收缩,可将部分临街后仓临时改建,短租给急需铺面又无力承担中心地段高价的小手艺者、小吃摊主,收取租金,补充现银流。”
几位管事闻言,交头接耳。处理积压货、出租仓库,这些想法不算新奇,但在他们固化的思维里,降价是丢面子,出租仓库更是有失体统。
“节流呢?”林承宗追问。
“节流,关键在于‘砍掉不必要的枝蔓’。”我继续道,“其一,统一采购。各铺面、染坊目前各自为政,向不同供货商采买原料,量小价高。可成立统一的采办处,集中需求,与几家大供货商谈判,以长期合约换取折扣,降低原料成本。其二,精简人手。各铺面账房、管事多有冗员,一些职位可由一人兼任。对自愿离开的伙计,给予一笔补偿;留下的,明确职责,提高工钱效率。其三,也是眼下最急的——重新规划送货路线和护卫。黑虎沟方向暂时避开,宁可绕远,走官军巡逻稍多的驿路,或与其他商队结伴而行,分摊护卫成本。府衙的‘平乱饷’,我们无法不交,但可借缴纳之机,恳请知府行文,给予咱们特定商路些许‘剿匪庇护’的名义,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稍减沿途宵小觊觎。”
我一口气说完,厅内再次安静下来。这次,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色。我的建议并非什么奇谋妙计,而是基于账目数据和对现状分析的务实之策。它不浪漫,甚至有些冷酷,比如精简人手,但却是眼下能让林家活下去的最直接办法。
“降价处理存货,岂不坏了林家布匹的名声?”一位老管事质疑。
“名声重要,还是活命重要?”我反问,“货物变成死钱,铺子都没了,何来名声?快速变现,保住根本,日后才有机会重振声名。”
“集中采购,谈何容易?那些供货商背后都有关系……”另一人犹豫。
“正因他们有背景,才更看重长期稳定的大客户。林家若团结一致,就是江宁府布业最大的买家之一,有谈判的筹码。若继续分散,便是待宰羔羊。”
林承宗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刘管事,李管事,你们立刻清点所有库房积压存货,按林缚说的,分类拟定折价方案,三日内报我。王管事,你去核查各铺面、染坊、后仓情况,哪些地方可以腾挪出租,列出单子。至于统一采购和精简人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几位面露不安的旁支叔伯脸上停了停,“由我亲自来抓。从今日起,各铺面账目、采买清单,每日抄送一份到林缚处,由他协助稽核。”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协助稽核?这意味着,我这个赘婿,将真正触碰到林家产业运作的核心环节,哪怕只是初步的。
林夫人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终究没说什么。几位旁支叔伯眼神闪烁,面色不虞。但林承宗此刻展现出的,是家主不容置疑的权威。林家已到生死边缘,任何可能抓住的稻草,他都必须试试。
“都去忙吧。”林承宗挥挥手,显得极其疲惫。
众人散去,各怀心思。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动账目、动采购、动人事,无一不是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林承宗把我推到了前面,既是利用,也是考验。
走出正厅,冷风一吹,头脑格外清醒。抬头望去,林家宅院上方的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开源,节流。说来简单,做起来步步荆棘。但这乱世之中,想要活下去,想要不再被人轻贱,除了迎难而上,别无他途。
苏知味说的对,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刀。而我的“刀”,或许就是这些不起眼的账目数字,和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我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