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识红颜
林承宗终究没有立刻采纳我那“胆大包天”的提议。林家上下,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观望气氛。对我的态度,也越发微妙起来。吴先生让我誊抄的账目更多了,有时还会“随口”问几句我对某笔支出的看法。我知道,这是林承宗在试探,在观察。
也好,我乐得在账册堆里继续摸清林家的脉络。
转眼进了正月,江宁府下了几场小雪,天气阴冷。林家因着商路被劫、人心惶惶,年节也过得没什么喜庆气。初八那日,林承宗让我去城东的“裕泰昌”钱庄,取一笔到期的利钱,顺便把几封给相熟商号拜年的帖子送去。
差事简单,却是我入赘以来第一次独自出门办事。管事的把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车夫指派给我。也好,省得应付旁人。
马车吱吱呀呀碾过积雪未尽的街道。年关刚过,街上行人不多,显得冷清。透过车窗缝隙,能看到一些店铺已经开门,但生意寥寥。乱世的影子,即便在这还算繁华的江宁府,也处处可见。
事情办得顺利。钱庄掌柜认得林家的印记,利钱很快结清。拜年的帖子也一一送到。从最后一家商号出来,已是午后。天色灰蒙蒙的,风又紧了。
“姑爷,回府吗?”老车夫缩着脖子问。
我想了想:“绕道去一趟西城的‘文萃斋’,听说那里新进了一批湖笔,我想看看。”母亲留下的旧砚台,还缺一支趁手的笔。更重要的是,我想多看看这江宁府的市井,听听街谈巷议。困在林家高墙内,耳目太闭塞了。
马车转入西城。这一带比东城杂乱些,店铺民居交错,巷子也多。正行着,前方一条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
“站住!看你往哪儿跑!”
“拦住她!”
只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巷子里疾冲出来,身形矫健,竟是个女子。她头上戴着一顶遮风的兜帽,看不清面容,但动作干脆利落,闪开巷口一个试图阻拦的闲汉,径直朝马车这边奔来。她身后,三个穿着褐色短打、面相凶狠的汉子紧追不舍,手里竟都提着明晃晃的短刀。
光天化日,持刀追人!
老车夫吓得一哆嗦,连忙勒马。那青衣女子已到近前,她似乎也瞥见了马车,脚步微顿,目光飞快地扫过车厢和我。
追兵已近,喊杀声清晰可闻。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推开车厢门,低喝一声:“上来!”
那女子几乎没有犹豫,足尖一点,身形轻灵得像只燕子,倏地钻进了车厢。她动作极快,带进一股冷风,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汗水和某种草叶的气息。
“走!往前,第二个路口右转!”我对吓呆的车夫喝道。
老车夫下意识地一甩鞭子,马车猛地向前窜去。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但马车速度起来,很快便将他们甩开一段距离。
按照我的指点,马车在巷陌间七拐八绕。我对江宁府的街道不算熟悉,但入赘前那段时间的颠沛,让我对认路和摆脱跟踪有种本能的敏锐。专挑人多、车多的主街走,又迅速转入僻静小巷,反复几次,身后再无声响。
马车最终停在一条临河的小巷里,四下安静,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我这才看向车厢里的不速之客。
她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脸。年纪约莫二十上下,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毛黑而英气,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珠子,此刻正带着审视和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看着我。她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脸颊一侧有一道很浅的擦伤,渗着血珠。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沾着汗贴在额角。一身青布劲装,沾了些尘土,但掩不住那份利落飒爽的气度。
“多谢。”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
“举手之劳。”我平静道,“追你的是什么人?”
她没回答,反问道:“你是林家的人?我看马车上有林记布庄的徽记。”
“算是。”我没有否认。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着我话里的虚实。“我叫苏知味。”她报出名字,很干脆,“今日之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苏知味。这名字不像寻常闺秀,倒有几分江湖气。
“报答不必。那些人为何追你?”我追问。并非好奇,而是我需要判断救下她是否会带来麻烦。
苏知味眼神冷了几分:“一些旧怨。他们想要我身上的一样东西,我不给,便动了手。”她显然不愿多说细节,话锋一转,“你一个林家管事的,倒有胆量,也够机警。寻常商贾遇到这种事,避之唯恐不及。”
我淡淡一笑:“或许我不是寻常的管事。”
她挑眉,重新打量我,这次看得更仔细些,目光掠过我洗得发白的棉袍袖口,又落在我脸上。“你确实不像。”她忽然道,“你眼里没有那些掌柜伙计的精明算计,也没有……赘婿常有的畏缩怨气。”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微震。她竟知道我是赘婿?还是仅凭观察猜测?
“看来苏姑娘对林家颇为了解。”我试探道。
“江宁府数得着的几家,多少知道点。”苏知味并不讳言,“林家的赘婿,最近似乎不太安分,在黑虎沟的事情上,说了些惊世骇俗的话。”
消息传得真快。或者说,这苏知味的耳目,很不一般。
“坊间流言罢了。”我不置可否。
她笑了笑,那笑容让她英气的脸柔和了些许,带着点玩味。“是不是流言,你自己清楚。敢对黑虎沟动心思的人,江宁府可没几个。不管你是真有谋略,还是无知无畏,这份胆子,我倒是欣赏。”
她说话直接,毫不拐弯抹角,有种江湖儿女的爽利。
“苏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我提醒道。
苏知味敛了笑容,看向车窗外。“我自有去处。今日连累了你,抱歉。”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两粒豌豆大小的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我,“追我的人里,有个家伙善用迷烟毒粉,刚才巷口可能散了些。这药能清心辟秽,以防万一。”
我接过药丸,入手微硬,有淡淡的辛辣气味。略一迟疑,还是放入口中。药丸化开,一股清凉直冲脑门,精神顿时一振。看来不是凡品。
“就此别过。”苏知味抱了抱拳,竟是男子礼节。她推开车门,身影一闪,便已落在巷中,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林缚,这世道不太平,想做什么,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刀。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深处,身法快得惊人。
我坐在车厢里,口中清凉未散。她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赘婿的身份,甚至知道我在林家议事时说的话。这个苏知味,绝非普通江湖女子。
“刀……”我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马车缓缓驶回林府。一路上,我都在回想方才的惊险和那名叫苏知味的女子。她的出现像一道突兀的闪电,划破了我在林家沉闷压抑的生活。她带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江湖的气息,危险,却也充满可能。
回到偏院,天色已近黄昏。桌上依旧是一碗冷粥,一碟咸菜。但我坐下时,心境却与往日有些不同。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依旧。但我知道,这江宁府的水,比我看到的要深得多。林家、黑虎沟、官府、还有今日偶遇的苏知味及其背后的恩怨……乱世的棋盘上,棋子已经纷纷落位。
而我这个不起眼的赘婿,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推到了棋盘边缘。
我拿起母亲留下的旧砚台,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表面。砚台沉默,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路,还很长。但或许,不再只有林家这一条窄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