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危机初现
日子像林家后院那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厚厚的淤泥。
我在林家住了半月,活动范围大抵就是那处偏院和账房附近一条廊道。林老爷让我跟着账房先生学看账,说是“学着帮忙”。账房先生姓吴,干瘦老头,看人时习惯从老花镜片上方瞟出来,话不多,指派我的无非是些誊抄旧账、整理票据的杂活。我知道,这是让我有个由头待着,不至于太像个吃闲饭的。
林家上下,从主子到仆人,对我的态度出奇一致:客气而疏远。那客气是浮在面子上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看不见底的冷淡。下人们唤我“姑爷”,语调平直,听不出半分恭敬。林婉清依旧“身子不适”,我连她住的“清荷院”在哪个方向都不甚清楚。倒是远远见过林夫人几次,每次她都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也好。我乐得清静,每日埋首于陈年账册之间。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条目,反而让我对林家的产业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布庄、染坊、绸缎铺……生意铺得不算小,但近几年的账目,进项增长缓慢,各项开支却逐年攀升,尤其是一项名为“保安捐”的支出,数额越来越大,标注是“缴付黑虎沟,保商路平安”。
黑虎沟。这名字我在茶馆闲谈里听过几次,是城外三十里一处山坳,盘踞着一伙悍匪,头领好像叫“坐山虎”。江宁府官兵剿过两次,都没剿干净,反而让他们气焰更盛。往来商旅,尤其是像林家这样有固定货路的,少不得要按时“孝敬”,买个平安。
这日,我正在账房角落里对着一笔糊涂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和怒骂。吴先生皱了皱眉,放下算盘走出去。我也跟了出去。
前院里,几个伙计抬着两副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人,盖着白布,布上渗着暗红的血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满脸惊惶,正对闻讯赶来的林承宗禀报:“老爷……出事了!咱们往江北送的那批细棉布,在黑虎沟前面十里地的老鸦滩被劫了!王掌柜和两个伙计当场……没了!货物全丢了,跟车的护卫伤了五个!”
林承宗脸色铁青,捻着佛珠的手背青筋凸起。林夫人站在他身后,用手帕捂着嘴,眼里有惊惧,也有心疼——自然是心疼那批价值不菲的货。
“又是黑虎沟!”林承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月的‘捐’不是才送过去吗?”
“送了,老爷。”管事哭丧着脸,“可那‘坐山虎’派来收钱的小头目说,那是保上个月平安的。这个月……这个月要加码,咱们送得迟了,又说数目不对……”
“混账!贪得无厌的豺狼!”林承宗怒道,胸膛起伏。但他骂归骂,眼神深处却是一种无奈的疲乏。周围聚拢过来的林家子弟和下人,也都面带惧色,窃窃私语,充满了对土匪的畏惧和对前途的担忧。
“报官了吗?”有人问。
“报了,有什么用?”一个年轻些的林家子弟,像是林承宗的某个侄子,愤愤道,“府衙那些人,收了税银倒是积极,剿匪?怕是还没出城就腿软了!上次剿匪,反而折了咱们两家铺子的‘劳军费’!”
院子里一片愁云惨雾。那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血腥和威胁。林家赖以生存的商路,被卡住了脖子。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这几日翻看账册时注意到的一些细节。黑虎沟的“保安捐”近两年翻了三倍不止,而且缴纳时间越来越不规律,索要的名目也越来越多。这不仅是贪得无厌,更像是一种有意的挤压和试探。土匪求财,但也懂得细水长流,如此涸泽而渔,除非……他们有了更大的依仗,或者,觉得林家这块肉可以一口吞下了。
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我知道这可能是个机会,一个极其危险,但或许能让我不再透明的机会。
我向前走了两步,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中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岳父,小婿或许有个想法。”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惊愕、疑惑、不屑、嘲弄……像无数根细针扎过来。那个刚才说话的林家侄子直接嗤笑出声:“你?一个刚进门看账本的赘婿,能有什么想法?莫非是教我们怎么给土匪磕头,求得欢心?”
林承宗也看向我,眼神严厉,带着审视:“你说。”
我无视那些刺人的目光,尽量让语气平稳:“黑虎沟索求无度,并非单纯为财。近期几笔账目显示,他们索取银钱、布匹、甚至药材的时间点,与江北几股流民躁动、小股乱兵出现的传闻隐隐吻合。小婿猜测,黑虎沟可能在扩充实力,图谋更大。单纯缴纳‘保安捐’,恐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反而助长其气焰,令其觉得我林家软弱可欺,下次劫掠,可能就不止是货,而是直接盯上林家基业了。”
林夫人尖声道:“难道不交,等着他们打上门来?你说得轻巧!”
“自然不是不交。”我转向林承宗,“而是不能像现在这样,被动地、毫无准备地交。他们下次来收‘捐’,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林承宗眼神微凝。
“示敌以弱,骄其心志。”我缓缓道,“下次他们来人,不妨答应加倍给付,但借口筹措需要时间,约定一个稍晚的日子,地点……可选在咱们江宁府外的望亭驿。那里是官道驿站,虽偏僻些,但毕竟是朝廷辖制,土匪心中多少有些顾忌。我们提前布置,一方面重金贿赂驿丞,让他行个方便,睁只眼闭只眼;另一方面,挑选可靠护院、伙计,伪装成搬运银箱的力夫,暗藏利刃。交货时,趁其不备,一举擒杀其头目,务必不留活口逃回黑虎沟报信。”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对土匪主动下手?还是设计诱杀?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嫌林家死得不够快。
“胡闹!”林夫人脸色发白,“你这是要把林家往火坑里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匪,是你能算计的?万一失手,黑虎沟倾巢而来,林家上下还有活路吗?”
那个林家侄子更是厉声道:“林缚!你一个赘婿,安分守己便是,在这里大放厥词,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害死我们,好谋夺林家产业?”这话极其恶毒,引得不少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怀疑。
林承宗一直沉默着,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剖开。许久,他才沉声问:“你有几成把握?具体如何布置?善后又如何?杀了他们的人,黑虎沟必然报复,如何应对?”
我知道他动心了,至少是产生了兴趣。一个被土匪逼到墙角、却又对官府彻底失望的商人,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都会想去抓一抓,哪怕这根稻草看起来并不结实。
“把握不敢说十成。”我坦然道,“但若筹划得当,有五成以上机会。具体布置,需探查清楚黑虎沟下次派来的是何人、有多少随从、惯走哪条路。善后……尸体处理干净,现场布置成流民或乱兵劫杀的样子。黑虎沟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头目身死,消息不明,短时间内必生猜疑混乱,未必能立刻组织起有效的报复。这期间,我们可加紧联络其他同样受其勒索的商贾,甚至暗中向与‘坐山虎’有隙的其他山头传递消息……祸水东引,或可暂得喘息,争取时间另谋长久之计。”
我的话条理清晰,不仅提出了冒险的计划,更考虑了前因和善后。院子里反对的声音小了些,但怀疑和恐惧依旧弥漫。
林承宗久久不语,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此事,容我再想想。”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斥责,只是挥了挥手,“先把……先把王掌柜他们好好安葬了,抚恤银钱加倍。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我转身往回走,能感觉到背后诸多目光,如同附骨之疽。
回到偏院那间冷清的屋子,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掌心有些潮湿。
我知道,我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无论林承宗最终是否采纳,从今天起,我在某些人眼里,不再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赘婿了。
可能是异想天开的蠢货,也可能是……别有用心的危险人物。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似乎又要下雪。这林家的寒冬,因着黑虎沟的阴影和刚刚掀起的暗流,显得更加凛冽刺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