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入赘风波
腊月里的风,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我站在林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看着门楣上“林宅”两个鎏金大字,手里只拎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包袱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方母亲留下的旧砚台。家,早就没了。从城西那座被抄没的祖宅里被赶出来的那天起,我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林缚了。
门房老张头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姑爷来了?从侧门进吧,正门今日不开。”他说得平淡,侧身让开一条缝。那缝后头,是林家深深的庭院。
姑爷。这个词砸在耳朵里,有点刺,又有点空荡荡的。我是来入赘的,是林家大小姐林婉清的夫婿,也是这高门大院里,最没分量的那个人。
这门亲事,是父亲生前最后一点人情的残留。林家老爷,早年曾受过我祖父的恩惠。林家如今是江宁府有数的布商,家业殷实。而我林家,早随着父亲卷入那场说不清的官司,树倒猢狲散。母亲忧思成疾,去年也去了。我来,是履约,也是求生。
穿过几道回廊,下人引我到了一处偏院。院子不大,有些冷清,墙角堆着些杂物,几株老梅倒是开了,在寒风里抖着几点惨白的花。屋子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仅此而已。这大概就是我往后在林家的安身之所了。
“姑爷暂且歇息,晚些时候,老爷夫人传见。”引路的小厮说完便走了,没多一句话。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那方旧砚台拿出来,摆在桌面正中。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窗外是林家整齐的屋脊,飞檐斗拱,气象森严。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冷眼、刁难、还有赘婿这个身份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轻贱。
果然,傍晚去见林老爷和林夫人,场面比预想的还要难堪。
正厅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寒气。林老爷林承宗坐在主位,面色严肃,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眼帘微垂,看不出喜怒。林夫人王氏坐在一旁,穿着绛紫的团花袄子,头上金钗闪亮,看我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不甚满意的货物。
我行了礼,叫了“岳父”、“岳母”。
林老爷“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林夫人却扯了扯嘴角,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既进了林家的门,往后就是林家的人。以前的那些公子习气,该收收了。我们林家虽是商贾,却也讲究规矩体统。你既无产业傍身,便该安心帮着家里做些事,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话里的敲打,再明白不过。我垂着眼,应了声“是”。
“婉清身子有些不适,今日就不出来见你了。”林夫人又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你们虽是夫妻,但有些事,也不急在一时。你安心住下,缺什么,跟管事说。”
我知道,林婉清“身子不适”是托词。那位素未谋面的妻子,想必对这门强加的婚事,对我这个落魄的赘婿,也是极不情愿的。
从正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孤单得很。
回到那处偏院,桌上不知何时放了一碗冷透了的粥,一碟咸菜。这就是我的晚饭了。我坐下来,慢慢吃着。粥很稀,咸菜齁咸,但我吃得很仔细。饿过肚子的人,知道食物的分量。
夜里,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模糊的纹路。屋外风声呜咽,像极了抄家那日,女眷们的压抑哭声。父亲的叹息,母亲的眼泪,族人们仓皇离散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林家不是我的归宿,冷粥和偏院也不是我的终点。这乱世,皇帝躲在深宫,权臣争斗不休,各地烽烟隐隐,盗匪多如牛毛。江宁府眼下还算太平,但这太平能有多久?
赘婿又如何?轻贱又如何?
总有一日……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上晃动的、被窗棂割裂的月光,把后面那半句话,无声地咽回了肚子里。掌心松开,只剩一片冰凉的汗湿。
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这林家的第一晚,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