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江湖风云
林二爷的事,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沉下去了,涟漪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林家内部经过一番清洗,表面安静了许多。那些旁支亲眷,看我的眼神愈发复杂,忌惮多于亲近,但至少当面无人再敢轻易挑衅。林承宗对我的信任明显增加,一些涉及外联和筹划的事,也开始让我参与意见。
黑虎沟那边,果然如我所料,没有立刻报复。账本失踪,像一根刺,扎进了“坐山虎”的喉咙里。林承宗按我的建议,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将“林二爷勾结黑虎沟某头目,意图私吞钱财并嫁祸家主,事败后账本下落不明”的风声,巧妙地散了出去。真假掺半,最能撩拨人心。
这些江湖事、匪帮内斗,我本不擅长。但我知道,有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苏知味。
自上次一别,再无音讯。但我有种感觉,她并未走远。江宁府的江湖暗流,她似乎总能在其中游刃有余。
机会来得偶然。
那日,林承宗让我去城南的“聚源”当铺,赎回一件早年抵押的玉器,是林家老夫人的遗物。当铺掌柜验对凭证,取出一个锦盒。我打开确认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台角落,随意丢着一把带鞘的短匕。匕鞘陈旧,乌沉沉的,没什么装饰,唯独吞口处,刻着一个极浅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一叶扁舟,半隐于水波纹中。
这个徽记,我在苏知味那日用来装药丸的皮囊搭扣上,见过类似的简化图案。
心中一动,我状似无意地问掌柜:“这把旧匕首,也是死当?”
掌柜抬眼看了看,随口道:“哦,这个啊,有些日子了。一个女客押的,说是急用钱,赎期早过了,也没见来取。看着不起眼,鞘倒是挺结实。”
“可否取出一观?”我问道。
掌柜无所谓地递过来。我抽出匕首,刃身狭长,泛着暗哑的乌光,并非精钢雪亮,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靠近柄部,同样刻着那舟形徽记,更清晰些。刃口有几处细微的崩缺,像是经历过不少硬碰硬的格挡。
“这匕首,我要了。”我将玉器和匕首一起放在柜上,“连同赎玉的钱,一并结算。”
掌柜有些意外,看了看匕首,又看看我,没多问,低头算账。
带着玉器和匕首回到偏院,我将匕首放在桌上,对着灯光仔细打量。舟形徽记……是某个江湖门派,还是家族的标记?苏知味押掉随身兵器,是遇到了极大的难处,还是以此传递什么信息?
我试着用布巾擦拭匕身,当擦过某处崩缺时,指尖感到一丝极微弱的凹凸。就着灯光细看,那崩缺内侧,似乎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两个小字,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漕……帮”。
漕帮?我心头一震。江宁府漕运发达,漕帮势力盘根错节,虽不如盐帮、镖局那般张扬,但在水路乃至沿岸陆地上,影响力不容小觑。苏知味竟与漕帮有关?
正在思忖,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三长两短。
我立刻吹熄近处的灯,只留远处一盏,让屋内光线半明半暗。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故人。”窗外传来压低的女声,带着一丝熟悉的飒爽,“林公子得了我的旧物,不打算物归原主么?”
是苏知味。
我轻轻推开窗户。夜色中,她依旧一身利落的青布劲装,斜倚在墙边阴影里,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目光扫过屋内桌上那柄匕首,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苏姑娘,请进。”我侧身让开。
她身形一闪,便已入内,反手将窗户关好,动作轻盈利落。“你胆子倒大,也不怕引来旁人。”她说着,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那柄匕首,指尖拂过刃身,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苏姑娘似乎遇到了麻烦?”我直接问道。
“麻烦?”苏知味将匕首插回鞘中,挂在腰间,“江湖人哪天没麻烦?不过是手头紧,当了换酒钱。”她说得轻松,但眉宇间那丝疲惫藏不住。
“漕帮的标记,可换不来多少酒钱。”我看着她。
苏知味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目光陡然锐利:“你知道的倒不少。”
“偶然所见,猜测而已。”我平静道,“姑娘今日来访,不会只是为了取回旧物吧?”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也有些许赞赏。“林缚,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透。明明是个赘婿,困在商贾之家,却对黑虎沟的动静、林家内部的倾轧,甚至江湖上的标记,都透着关心。”她顿了顿,“我今日来,一是取刀,二是还你上次的人情,给你带个消息。”
“请讲。”
“黑虎沟,最近不太平。”苏知味压低声音,“‘坐山虎’手下两个得力的头目,一个叫‘穿山甲’,一个叫‘秃鹫’,为了争地盘和油水,闹得很凶。你们林家那本账本失踪的事,被有心人捅到了‘穿山甲’那里,他怀疑是‘秃鹫’勾结外人想阴他,前天晚上,两边的人在老鸦滩附近火并了一场,死了七八个。”
我心中暗凛,消息传得真快,效果也出乎意料地好。“结果如何?”
“‘穿山甲’吃了点小亏,折了两个人,‘秃鹫’也没占到大便宜。‘坐山虎’出面弹压,暂时压下去了,但裂痕已生。”苏知味说着,看了我一眼,“这背后,恐怕少不了你们林家的‘功劳’吧?”
我不置可否:“江湖风波,林家小门小户,如何搅动得起。”
苏知味哼笑一声,也不深究。“另外,漕帮内部近来也有些变动。长江水路,盯着的人太多。北边战事吃紧,朝廷催运粮饷,沿途各路人马都想分一杯羹,摩擦不断。江宁府这段水路,现在是暗流涌动。”
“这与苏姑娘押掉随身兵器有关?”我试探道。
苏知味眼神一暗,沉默片刻,才道:“有些私事,不便多说。总之,这江宁府,乃至整个江南,快要起风了。你既然有心在这乱世做点事情,光守着林家那一亩三分地不够。江湖,有时候是险地,有时候也是借力的地方。”
她的话,与我不谋而合。我正需要了解更多江湖动向,也需要建立一些林家之外的联系。
“苏姑娘消息灵通,不知可否帮我留意两件事?”我斟酌着开口,“一是黑虎沟内斗的后续;二是江宁府内外,有哪些势力对林家,或者对联合商贾自保之事,可能抱有善意或至少中立。当然,不会让姑娘白忙。”
苏知味挑眉:“报酬?”
“信息换信息,或者,金钱。”我坦然道,“林家目前虽不宽裕,但该付的酬劳不会少。此外,姑娘若有用得着林家商路或地方上些微影响力的地方,林缚也可尽力。”
苏知味把玩着匕首,思索着。“钱就不必了,我若缺钱,自有来路。信息换信息……倒有点意思。”她抬头,目光灼灼,“我可以帮你留意,甚至引荐一两个可能对你们‘联合自保’感兴趣的人物。但作为交换,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叫‘冯三眼’的人,常在码头和城南赌坊一带活动,是漕帮外围的眼线。我想知道,他最近和哪些生面孔接触过,特别是北边来的,或者身上有军伍气息的。”苏知味语气转冷,“此事对我很重要。”
“好。”我应下。码头和赌坊,龙蛇混杂,但林家在那里也有铺面和熟悉的力夫头目,打听消息不算太难。
“爽快。”苏知味点头,“那么,合作愉快。我会再联系你。”她走到窗边,又回头道,“林缚,江湖路滑,人心更险。你想借江湖的力,小心别反过来被江湖吞了。那把‘刀’,光握着不够,还得知道怎么挥。”
话音落下,她推开窗户,身影如夜鸟般投入黑暗,瞬息无踪。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风声。
我走到桌边,看着苏知味消失的方向。江湖风云,已随着她的到来,真切地吹进了我这方偏院。
黑虎沟内斗,漕帮变动,北边军伍气息的人……一幅更加纷乱庞杂的画卷,正在眼前展开。
我拿起母亲留下的砚台,冰凉依旧。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的路,已经不可避免地与这滚滚江湖,纠缠在了一起。
是危机,也是机遇。
正如苏知味所说,刀已在手,接下来,该学着如何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