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镇初遇
飞机落地,又转了将近四小时的大巴,最后搭上一班摇晃的渡轮。当“青屿”的码头轮廓在薄雾中逐渐清晰时,我已经疲惫不堪,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动着。
小镇比图片上看起来更旧,也更安静。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花草的清香。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蜿蜒向上,两旁是白墙斑驳的老房子,门窗漆成蓝色或绿色。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慢了许多。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眼睛扫过每一家店铺的橱窗,每一个路过行人的背影。期待和恐惧交织着,让我喉咙发干。她真的在这里吗?如果不在,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在,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长头发,大概这么高,长得……很清秀,眼睛很大。”我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杂货铺,向柜台后打瞌睡的老伯比划。
老伯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打量我:“外地来的?找人的多咯。姓什么?”
“姓苏,苏瑶。”
老伯摇摇头,又闭上了眼:“没听过。小伙子,这里每天来来去去的人不少,找人不那么容易。”
一连问了七八家店铺,早餐铺、渔具店、甚至小小的邮局,得到的都是类似的摇头或茫然。刚下船时那股炽热的希望,像被海风一点点吹凉。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那只是她随口一提的向往,或许她早已去了别的、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
午后,阳光有些灼人。我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台,靠着石栏杆,看着下面海湾里停泊的渔船,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挫败感像海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我。我摸出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却呛得咳嗽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抽了,苏瑶不喜欢烟味。
就在我被烟呛得眼眶发酸时,视线无意间掠过平台下方不远处的一条岔路。那里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门面不大,原木色的招牌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屿岸”两个字。露天座位上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然后,我看到了她。
靠窗的那个位置,她背对着我的方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只是一个背影,消瘦了些,但我绝不会认错。
是苏瑶。
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我僵在原地,手指间的烟蒂烫到了皮肤才猛地惊醒。我扔了烟,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平台的石阶,朝着那家咖啡馆跑去。
心跳声大得盖过了周遭一切声响。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那扇玻璃门越来越近,透过玻璃,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侧脸。她似乎瘦了,下颌线更清晰,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我猛地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急促的乱响。
店里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包括苏瑶。
她转过头,目光撞上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了。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看清是我后的瞬间凝固,然后,那双我曾无比熟悉、盛满过温柔笑意的眼睛里,迅速结起一层冰冷的、疏离的霜。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瑶……”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路风尘和难以抑制的激动,朝她迈了一步。
她很快转回了头,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她甚至,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盖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将我满腔的急切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浇了个透心凉。
我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店员走过来,客气地问:“先生,几位?”
我看着苏瑶冷漠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找人。”
店员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苏瑶,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些许尴尬,默默退开了几步。
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海浪隐约的声响。其他客人好奇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了扫,又识趣地移开。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的桌边。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茉莉柑橘香,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下的淡淡青影。
“瑶瑶,”我压低声音,带着恳求,“我们谈谈,好吗?”
她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
“林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细针扎进我的耳膜,“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用电脑。”
林先生。
三个字,划开了天堑。
我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道歉、解释、忏悔,全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不是赌气,不是拿乔,她是真的,把我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剔除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艰难地组织语言,忽略她刻意的称呼,“我找了你很久……我只是想……”
“你想怎样,与我无关。”她打断我,拿起电脑和旁边的帆布包,站起身,“如果你不走,那我走。”
她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柜台结账。店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她轻轻摇头,付了钱,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苏瑶!”我急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敏捷地侧身避开,回头瞥我的那一眼,带着清晰的警告和厌恶。
“别碰我。”
说完,她推门出去,风铃再次响起,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石板路拐角。
我追到门口,只看到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逝。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我却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
找到了。
然后呢?
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说。
我靠在咖啡馆的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挽回这两个字,远比我以为的,要沉重和艰难千万倍。
火葬场,原来不是比喻。
是真的,要把过去那个自负、冷漠、愚蠢的林宇,扔进悔恨的烈焰里,烧成灰烬。
而苏瑶,连旁观这场焚烧,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