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尴尬的相处
我没走。
在码头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民宿住下。房间很小,推开窗就能看到海,也能看到远处“屿岸”咖啡馆的屋顶。我把行李箱扔在墙角,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的便利店,买了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结账时,老板看着我一身与小镇格格不入的衬衫西裤,多问了一句:“来旅游?还是找人?”
我顿了顿,说:“找人。可能会住一阵子。”
老板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这地方大概常有我这样失魂落魄的来客。
安顿下来后,我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染红海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急,不能再把她吓跑。她不想谈,我就先不出现在她面前。至少,我得知道她在这里的生活轨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了门。在能远远望见“屿岸”咖啡馆斜对面的一家早餐店坐下,点了一碗白粥,慢慢喝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那个方向。
快九点的时候,那个浅蓝色的身影出现了。苏瑶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背着那个帆布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画板。她没有进咖啡馆,而是沿着石板路继续向上,朝小镇背靠的山坡方向走去。
我立刻放下粥钱,远远跟了上去。
她走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路边墙角蔓延的三角梅,或者抬头望望澄澈的天空。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而安静,和这座小镇的节奏莫名契合。我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心脏揪紧,既怕跟丢,更怕被她发现。
她最终在半山腰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停了下来。那里视野极好,能俯瞰大半个海湾和鳞次栉比的白色屋顶。她支起画板,坐下来,开始对着眼前的景色勾勒。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阳光洒在她身上,镀着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对生活和爱情都充满热情和憧憬的女孩。
可她此刻的安静,是一种抽离了所有与我相关情绪的、纯粹的安静。这比她的冷漠更让我心慌。
我没敢靠近,就在更下方一处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遥遥地看着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和偶尔抬手绘画的动作。时间缓慢流淌,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她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或许是我的想象)。
她就那样画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日头升高,有些晒了,她才收拾好东西,起身往回走。
我连忙低下头,假装看手机。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我身边时,似乎略微停顿了半秒。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但她没有停留,脚步声继续向下,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失落,因为她的无视;却又有一丝可耻的庆幸,至少,我今天知道了她常来的一个地方。
下午,我换了策略,去了镇上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的书店,点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这里也能瞥见通往“屿岸”的路口。果然,三点左右,她再次出现,走进了咖啡馆。这次她坐在了里面靠墙的位置,点了一杯什么,然后打开电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条街和一道玻璃窗,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贪婪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她有时打字,有时凝神思考,有时只是捧着杯子看向窗外的大海,侧脸在午后光线里显得平静而遥远。
接下来的几天,我大致摸清了她的规律:上午如果天气好,会去半山平台写生;下午通常在“屿岸”咖啡馆处理工作(我猜她接了一些远程的设计稿);傍晚会在码头附近散散步,或者去集市买点新鲜水果蔬菜。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却透着一股让我陌生的、沉静的力量。
她似乎真的在这里“安静待着”,并且,努力在没有我的世界里,重建自己的生活秩序。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发闷。
第四天傍晚,我决定冒一次险。在她常去的那家小菜摊,我“恰好”也走了过去。摊主是位热情的大婶,正拿着一把小葱跟苏瑶说笑:“苏小姐,今天的小葱特别嫩,炒鸡蛋香得很!”
苏瑶微笑着点头:“嗯,给我拿一把吧。”
我趁机上前,对着摊主,也像是无意中对她说:“麻烦您,我也要一把小葱,还有……这几个西红柿。”
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苏瑶拿葱的动作顿住了,她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
摊主大婶倒是没察觉异样,乐呵呵地给我装菜:“好嘞!小伙子,你也自己做饭啊?看你就不是本地人。”
“嗯,来住一段时间。”我接过袋子,付钱。眼角的余光看到苏瑶迅速付了款,拎起自己的袋子,转身就要走。
“苏瑶。”我还是没忍住,叫了她一声,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摊主大婶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深吸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这边的海鲜市场,什么时候开市?想去买点新鲜的。”
这问题很寻常,寻常到她没有理由完全无视。她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总算是对着我说的:
“早上六点,码头东边。”说完,她抬步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谢谢。”我对着她的背影说。
她没有回应,很快汇入石板路上稀疏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装着西红柿和小葱的塑料袋,心里却因为这句简短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回应,掀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至少,她跟我说话了。
尽管冰冷如陌生人。
我知道这很可悲,但这是我来到青屿后,第一次感觉到,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厚厚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
哪怕只是因为她出于基本的礼貌,或者不想在旁人面前显得太失态。
这也够了。
我提着菜往回走,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暖金色。海风依旧带着咸味,但我忽然觉得,这风里,或许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希望的气息。
路还长,我知道。但既然找到了她,既然她还愿意(哪怕是极其勉强地)给予最低限度的回应,我就不能放弃。
明天,或许可以“偶然”出现在海鲜市场。
一步一步来。
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名为“懊悔”和“尴尬”的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