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决赛前夕
夜色如墨,将演武校场连同周遭的喧嚣一并吞没。白日里的鼓声、喝彩、金铁交鸣,此刻都化作了散落在棚区各处的零星灯火和压抑的窃窃私语。风穿过破损的棚布缝隙,带来深秋的寒意,吹在林风新添的伤口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盘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木柱,试图运转那点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这是他根据那本破旧图谱上模糊的吐纳图形,自己胡乱摸索出来的,谈不上内功,顶多是让呼吸更绵长,心神稍定。然而,胸腹间的滞涩和浑身上下的酸痛,却让这简单的尝试也变得艰难。
对手是欧阳霸天。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也压在每一个关注比武大会的人心头。天龙派年青一代的旗帜,据说已得门派真传七八分,出手刚猛霸道,内力修为远超同龄人。此前数战,皆以碾压之势获胜,未尝一败。而自己呢?兵器损毁,伤痕累累,体力透支,唯一依仗的,似乎只剩下那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和一套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
差距,犹如天堑。
棚外传来脚步声,刻意放轻,却带着不善的意味。林风没有睁眼,但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脚步声在他棚外徘徊片刻,最终没有进来,只是压低声音的交谈随风飘入。
“……明日对欧阳师兄,算他倒霉。” “师兄吩咐了,不必我们再动手,擂台上自会料理干净。” “可惜了,本来还想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走到哪?走到死路!一个泥腿子,也配和天龙派争锋?呸!”
声音渐渐远去。林风缓缓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沉静,并无波澜。类似的言语,他今日已听得太多。明日的对决,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已不是胜负之争,而是看他林风能以何种方式、在第几招落败,甚至能否保全性命的问题。
他摸了摸脸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柴刀断了,陪伴他从小镇走到天都,陪他赢下数场恶战的伙伴,终究还是没能撑到最后。没有兵器,面对欧阳霸天那等高手,赤手空拳,无异于以卵击石。
需要一把刀。哪怕是最普通的钢刀。
这个念头清晰而迫切。但他身无分文。慕容雪赠药赠食的恩情已令他感激,他无法、也绝不愿再向那位善良的姑娘开口求取兵器。那不仅关乎尊严,更会将她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欧阳霸天及其背后的势力,显然已注意到自己,任何与自己有牵连的人,都可能被针对。
月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清冷的光斑。林风忽然想起李木匠。若是李叔在,或许能帮他赶制一件趁手的木器,哪怕只是临时用用。但这念头一闪即逝,天都城不是青石镇,这里没有李叔,只有冰冷的现实。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四肢,悄悄走出棚区。校场外围一片寂静,白日里热闹的摊位早已收摊,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在远处晃动。他避开灯火,像一抹影子,沿着校场边缘行走。兵器铺?即便找到,也无钱购买。偷?抢?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狠狠掐灭。有些底线,不能破。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白日里与慕容雪相遇的那个集市附近。空荡荡的街道,只剩杂物和淡淡的异味。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忽然,被墙角一堆废弃杂物中的一点黯淡反光吸引。
他走过去,拨开烂菜叶和碎木屑。那是一截断刀,长约尺余,锈迹斑斑,刀身弯曲,刃口残缺不全,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断后丢弃的垃圾。不知是哪位败者遗弃的兵器残骸。
林风将它捡起,入手沉重,质地似乎不差,只是岁月和损伤让它失去了锋芒。他用手指擦拭刀身上的锈迹,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属光泽。没有刀柄,只有半截残刃。
他握着这截断刀,走回校场角落一处无人的水槽边,就着月光和远处微弱灯火,开始打磨。没有磨刀石,他就捡起地上一块坚硬的青石砖,蘸着槽中积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磨着那残缺的刃口。
单调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锈屑混合着石粉簌簌落下,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混入污水中。他磨得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压力、乃至对明日对决的未知,都磨进这截冰冷的铁片里。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砖石磨破,血丝渗出,但他恍若未觉。刃口渐渐显露出一线微光,虽然依旧布满缺口,却至少不再是一片钝铁。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林风停下动作,将那截断刃举到眼前。晨光熹微中,它依旧丑陋、残破、不堪大用。但它是一把“刀”,至少,能让他不是完全徒手。
他撕下衣襟下摆,将断刃后端缠紧,做成一个简易的握把。握在手中,沉甸甸,冷冰冰,硌得掌心生疼。
这就够了。
他回到棚区,很多人已经醒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躁动。今日将进行最后几场关键对决,直至决出决赛人选。而林风与欧阳霸天之战,无疑是焦点中的焦点。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好奇、怜悯、嘲讽、审视……他统统无视。
他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闭目调息。不是修炼,只是让身体尽可能休息,让精神集中。脑海中,反复闪过欧阳霸天此前战斗的片段——那狂暴如雷的掌力,那迅疾如风的身法,那睥睨一切的眼神。没有破绽,至少以他目前的眼力,看不到明显的破绽。
但他记得武僧的铜棍,记得双钩的诡谲,记得青城剑法的绵密。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败了,可最终,他还在擂台上。欧阳霸天再强,也是人。是人,就有极限,就可能犯错。
他要做的,就是撑下去,等那个可能出现的错误,或者,用自己的方式,逼出那个错误。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演武校场。鼓声隆隆响起,比往日更加雄壮,更加急促,宣告着关键之日的来临。
林风睁开眼,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伤口还在痛,疲惫并未完全消除,但一股灼热的气流却在胸中奔腾起来,冲散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将那裹着布条的残刃断刀,插在原本悬挂柴刀的腰带上。
然后,迈步,向着那鼓声震天、人群汇聚的中央主擂台走去。
身影单薄,步伐却稳如磐石。
决赛前夕,无人看好。但那又如何?
他的战斗,从来就不是为了别人的看好而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