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时光里的双向恋歌

第六章:心事重重

那天晚上,我摊开作业本,台灯的光晕把纸张照得一片惨白。数学公式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却一个也钻不进脑子。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最后连成了那个纸箱方正的轮廓,然后是蹲下的身影,修长的手指,还有逆光里有些模糊的侧脸。

脸又开始发烫。我放下笔,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没用,热度是从心里烧出来的。

我索性合上作业本,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还是空白的。我想画点什么,把下午那一刻定格下来。可提笔时,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慌乱,那种近在咫尺的呼吸,那种指尖相触时微弱的电流感……线条和阴影都显得太苍白。

最终,我只是在纸的中央,画了一条长长的、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尽头有窗,窗外是橙红色的、虚幻的夕阳光晕。地上有两道影子,靠得很近,却模糊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画完,我看着那幅简单的素描,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懊恼。

林悦,你到底在做什么?我对自己说。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帮忙,同学之间很常见。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心神不宁?他大概转身就忘了,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反反复复,像个傻瓜。

可另一个声音小声反驳:他看到我摔倒时,跑过来的样子很着急。他帮我捡画框时,动作很轻。他说“顺路”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这些,难道都是我的错觉吗?

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城市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沉默的心事。

我想起他最后说“我走了”时的语气,平平常常,甚至有点匆忙。他大概觉得尴尬吧?或者,觉得我笨手笨脚,很麻烦?

一种微妙的沮丧感漫了上来。我宁愿我们没有那次“擦肩而过”的相助,宁愿一切还停留在之前那种遥远的、安全的距离。至少那样,我还可以安静地收集他的身影,而不必像现在这样,被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靠近搅得方寸大乱。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散落一地的画框,一会儿是空无一人的漫长走廊,我一直在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偶尔有那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身影在前面,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镜子里的我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我用冷水拍了好几下脸,才勉强打起精神。

走进教室时,我下意识地先朝他的座位瞥了一眼。他已经在了,正侧着头和后排的男生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是惯常的、轻松的笑意。似乎一切如常,昨天走廊里那个略显局促的苏然,只是我的幻觉。

我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点说不清的失落。看,他真的没放在心上。

我坐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拿出早读课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陌生的英文单词上。但耳朵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灵敏地捕捉着后排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他的笑声,他拖动椅子的声音,他和别人讨论昨晚球赛的声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小石子,在我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课间,我尽量待在座位上,或者和陈小雨一起去洗手间,避免任何可能单独遇到他的情况。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每次从教室前门进出,都会用最快的速度通过,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扫向那个方向。

他也一样。我隐约能感觉到,当我从教室后面走过时,他原本和旁人说笑的声音会稍稍低下去,或者停顿那么一秒。有两次,我们在狭窄的过道里迎面遇上,他都会微微侧身让开,目光短暂地交接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两人同时低声说句“借过”,便匆匆擦肩。

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回避,比之前的陌生更让我心慌。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薄薄的,却真实存在。是因为昨天的尴尬还在延续吗?还是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种突如其来的、过近的距离?

午休时,我没有去老槐树下写生。我留在教室,假装趴在桌子上补眠。闭着眼睛,却能听到他和其他男生说笑着离开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我才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秋日阳光,心里却空荡荡的。

素描本摊在桌肚里,我伸手进去,指尖摩挲着纸页上那条空旷走廊的线条。欲言又止。这四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沉重。它不仅仅是没有说出口的“需要帮忙吗”或“谢谢”,更是那些在心底翻滚的、关于好奇、关于在意、关于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的话语,全部被沉默吞没。

我们都把那份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心跳,和随之而来的不知所措,默默地归咎于“意外”和“尴尬”,然后各自收藏,秘而不宣。像两只受惊的蜗牛,刚刚伸出触角试探到对方,就飞快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只是,壳里的世界,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平静了。那份被惊扰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底,随着每一次偶然的交集、每一次目光的无声碰撞,而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不知所措。

时光的河水静静流淌,载着少年人青涩而沉重的心事,向着未知的前方漂去。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鼓起勇气伸出触角,会是什么时候。或许,就在下一次的“意外”里。或许,还要经过许多次这样反复咀嚼、自我怀疑的“心事重重”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