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甜蜜日常
箭伤愈合得比想象中慢。
我在夜寒的别院又住了十来日,肩胛处的伤口才渐渐收口,动作大些仍会牵扯着疼,但已能下地缓慢走动。姜嬷嬷的照料无微不至,汤药膳食都精心调配。夜寒依旧每日会来,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有时只是看一眼,确认无碍便离开,有时则会坐下,处理他自己的事务。
我们之间的话仍然不多,但那种紧绷的、充满审视和算计的气氛,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静谧的默契。他看书时,我便安静地翻看游记或做些简单的针线;他处理文书,我便望着窗外的竹影发呆。偶尔目光相接,也不会立刻避开,只是平静地移开,仿佛这本就是最自然的状态。
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竹林刺杀的事,他虽未多说,但姜嬷嬷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冷厉,都说明事情并未了结。而我“突发心疾”的借口,也需要尽快回到侯府去坐实。
离开别院的前一晚,夜寒来得比平日都晚。
我正就着烛光,缝补一件旧衣的袖口。门被推开,他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走进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不浓,却让他素日冷峻的眉眼染上了一层罕见的、松驰的倦色。
“明日回去?”他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
“嗯。”我放下针线,“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去了。总赖在公子这里,不成体统。”
他瞥了我一眼,没接这话茬,转而道:“侯府那边,都安排好了。给你看诊的‘道姑’明日会登门,留下药方。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人起疑。”
“多谢公子费心。”我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琐碎却关键的细节,若非他出手,单凭我自己,很难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
夜寒沉默地喝着茶,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回去后,安分些。林婉儿和萧逸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但也不必主动招惹。”
“我明白。”我点头。经过竹林一事,林婉儿在我面前失了体面,萧逸想必也知道了当时情形,短期内他们或许会因各种考量而按兵不动,但这不意味着危险解除。
“这个,你拿着。”夜寒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深蓝色小荷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疑惑地拿起,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粒不起眼的、类似香药丸子的东西,以及一块半个掌心大小、触手温润的墨玉牌。玉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我不认识的纹样,背面光滑。
“若遇紧急,捏碎任意一粒香丸,附近会有人接应。”夜寒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玉牌贴身收好,必要时可出示,或能免去一些麻烦。”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这不仅仅是工具,更是一种认可,一种隐约的庇护承诺。虽然他依旧说得轻描淡写。
“公子……”我握紧荷包,指尖能感受到玉牌的温润和香丸硬实的触感,“为何对我……”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为何救我?为何收留我?为何现在又给我这些?
夜寒抬眼看我,烛光下,他的眼神幽深难辨。“你扑过来挡那一箭,虽蠢,”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这份蠢,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酒气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苏瑶,”他叫我的名字,字音清晰,“记住,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惜命些。别再做蠢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独自坐在烛光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蓝色荷包,肩胛处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带着一丝陌生的甜。
第二天一早,姜嬷嬷替我收拾妥当,换上来时那身略显陈旧的衣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将我送回了镇北侯府附近的小巷。我独自下车,慢慢走回侧门。
看门的婆子见到我,先是惊讶,随即脸上堆起复杂的神色:“三小姐回来了?夫人正惦记着呢!”
我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地解释:在寺中突然心口绞痛,昏厥过去,幸得一位云游的道姑施救,这几日一直在道姑暂居的静室将养。那道姑医术高明,但说我这是先天心脉不足之症,需长期调理,不可劳累忧思。
正说着,门房通传,那位“道姑”果然准时来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给王氏请了安,留下药方,又对着我嘱咐一番“静养”、“忌情绪大动”之类的话,便飘然离去。
王氏看着我苍白瘦削的脸,听道姑说得严重,又想到我前些日子的“安分”,那点因我擅自离府(虽事出有因)而生的不悦也淡了,只皱着眉道:“既如此,便回去好生养着吧。无事不必出来走动,按时吃药。”算是默许了我这个“病人”身份,也变相给了我一个更合理的、远离纷争的借口。
我恭敬应下,由翠儿扶着,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小院。
翠儿哭成了泪人,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念叨着我的“病”。我安抚了她,只说是旧疾,养养就好。院里的婆子们见我这副模样,议论了几句,也就散了。侯府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我只是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如今病愈归来,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庶女。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肩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夜寒给的荷包,被我小心地缝在贴身内衣的夹层里。那枚墨玉牌,我用细绳穿了,贴身戴着,冰凉的玉牌很快被体温焐热,贴在胸口,像是一个无声的护身符。
我开始“遵医嘱”静养。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绣花、偶尔在院中晒晒太阳。王氏对我的“识趣”颇为满意,份例虽未恢复,但也不再刻意克扣。苏云来过一次,见我病恹恹的样子,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便没了兴趣。
林婉儿和萧逸那边,果然如夜寒所料,暂时没了动静。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翠儿神秘兮兮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小姐,门房张婆子悄悄给的,说是有人指名送给您的。”
我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还带着微温的“雪露芙蓉糕”,洁白软糯,散发着熟悉的清香。食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两个字,笔迹凌厉:
“安否?”
没有落款。
我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那几块精致的点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拿起一块芙蓉糕放入口中,清甜软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窗外,暮色四合,侯府沉寂。
我慢慢吃着点心,指尖拂过素笺上那熟悉的字迹。
原来,被人记挂的感觉,是这样的。
虽然记挂我的,是那个最危险、最难以捉摸的反派。
但这份隐秘的、带着试探的关切,却像一道微光,照亮了我在这陌生世界、深宅后院中,依旧有些茫然的前路。
我铺开纸,研了墨,提笔想了想,在另一张素笺上,也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尚安。”
让翠儿悄悄将回笺和空食盒交给了张婆子。
夜还很长,但我知道,有些联系一旦建立,便再难轻易斩断。
而这,或许正是我改变命运的第一步,真正坚实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