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误会加深
赏画宴的后半程,我如坐针毡。
萧逸并未再与我交谈,甚至不再看我,但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冷意,以及偶尔与身边近侍低语时瞥来的目光,都让我清晰地感受到——林婉儿那番话,已经起了作用。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宴席终于散了。回程的马车上,苏云似乎有些倦了,靠在车厢上假寐。我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翠儿偷偷看我,小声道:“小姐,您怎么了?从皇子府出来,您脸色就不太好。”
“没什么,有点累。”我闭上眼,心里却在反复思量。
林婉儿这一手“挑拨”,做得漂亮。她将我去墨韵斋的事情,以一种为我“担忧”的方式捅到了萧逸面前。萧逸本就对我印象不佳,如今更会认为我心怀叵测,甚至可能与“背景复杂”的夜寒有所勾结,意图对林婉儿或他不利。
这误会,几乎无解。我不能跑去向萧逸解释“我只是想抱反派大腿求生存”,那只会越描越黑。而夜寒那边……他会为我解释吗?显然不可能。
更让我心头发沉的是夜寒的态度。他明知此行可能有变,却只给了我一句语焉不详的“多看少言”。他是想借萧逸的手敲打我?还是想看看我面对这种局面会如何反应?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我刚回到自己小院不久,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嫡母身边的大丫鬟便来了。
“三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可知母亲唤我何事?”
大丫鬟脸上没什么表情:“奴婢不知,三小姐去了便知。”
我跟着她来到嫡母王氏的正院。王氏端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撇着浮沫,神色看不出喜怒。下首还坐着我的嫡姐苏云。
“母亲,长姐。”我上前行礼。
王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瑶儿,今日在七皇子府上,一切可还顺利?”
“回母亲,一切顺利。七殿下和诸位公子小姐都很和善。”我垂着眼答道。
“和善?”王氏轻轻哼了一声,“我怎的听说,你中途离席,独自在水榭边站了许久?还……凑巧听到了些不该听的?”
我心头剧震。嫡母怎么会知道?是苏云说的?还是……这府里,也有林婉儿或萧逸的眼线?
“女儿只是觉得厅内有些闷,去水榭边透透气,并未听见什么。”我稳住声音,尽量显得茫然无辜。
苏云在一旁开口道:“母亲,许是妹妹真的只是透气。不过……婉儿姐姐后来私下同我说,七皇子似乎对妹妹有些误会,觉得妹妹行事有些……跳脱,与身份不符。让咱们府里多约束些才好。”她说着,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满,“三妹,不是我说你,既然出了门,就该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咱们侯府的脸面,也莫要连累婉儿姐姐为你操心。”
王氏摆摆手,打断了苏云的话,目光却更冷了几分:“瑶儿,你是庶女,更该知道分寸。有些地方,不是你能去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攀扯的。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学学规矩女红,比什么都强。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府。回去吧,好好想想。”
“是,女儿谨遵母亲教诲。”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禁足。意料之中的惩罚,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林婉儿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在萧逸和嫡母面前稍稍“提醒”一句,我便被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回到冷清的小院,翠儿见我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默默替我换了家常衣服。
我被禁足的消息很快传开,院里仅有的两个粗使婆子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在这深宅大院,一个失宠又被嫡母厌弃的庶女,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夜寒……他知道我被禁足了吗?他会有什么反应?
我让翠儿悄悄去打听,能否递消息去墨韵斋。翠儿很快回来,脸色发白地摇头:“小姐,侧门和角门都加了人看着,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的,怕您‘病中乱走’。连采买的婆子出去都要仔细盘问,咱们……咱们怕是递不出消息了。”
最后一条与外界联系的脆弱通道,也被堵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庭院。孤立无援。这就是我现在处境最真实的写照。原以为搭上了夜寒的线,便有了一丝倚仗,如今看来,这倚仗虚无缥缈,而他似乎也无意在我被困时伸出援手。
或许,在他眼里,我这点价值,还不足以让他为我费心,去拂逆侯府嫡母的“管教”,甚至引起七皇子更深的注意。
接下来几日,我果真被困在院里。除了每日去给嫡母请安(过程简短而压抑),便是待在房中。送来的饭菜日渐简单,份例里的炭火和布料也被克扣。世态炎凉,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读书、练字、甚至跟着记忆琢磨一些简单的点心做法(虽然材料有限)。我不能慌,不能乱。至少,目前生命尚无直接危险。我必须等待,或者,自己创造机会。
转机出现在禁足后的第五天傍晚。
翠儿从大厨房取晚膳回来,神色有些慌张,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悄悄塞进我手里,压低声音道:“小姐,是……是门房张婆子偷偷塞给我的,说是有人给您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凌厉瘦劲的字迹,墨色尚新:
“明日巳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
但这字迹,我见过。在墨韵斋,夜寒手边的棋谱上,有他随手批注的字,与这纸条上的字,形神皆似。
是夜寒!他联系我了!
“老地方”……只能是墨韵斋。
可是,我被禁足了,如何出得去?他既然能递纸条进来,必然知道我的处境。他让我去,是有了安排?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唯一一次他主动给予的机会,或许以后他再也不会理会我这个“无用”且“麻烦”的棋子。
如果去,如何突破嫡母设下的看守?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求生的欲望和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最终压过了恐惧。
我必须去。
夜深人静,我悄悄将平日里攒下的一点散碎银子和一支还算值钱的珠钗包好,又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色旧衣。翠儿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拉着我的袖子:“小姐,您不能去!太危险了!要是被夫人发现……”
“翠儿,我必须去。”我按住她的手,声音低而坚定,“留在府里,是坐以待毙。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留在房里,若有人来问,就说我早早歇下了,身子不适。帮我拖住。”
翠儿眼泪汪汪,但见我主意已定,只得用力点头。
子时过后,府中一片寂静。我摸到小院后方一处年久失修的矮墙边,那里有个狗洞,被杂草掩着,原身记忆里曾见她养的猫从这里钻出去过。我深吸一口气,扒开杂草,不顾泥土污秽,蜷缩着身体,艰难地从那狭窄的洞口钻了出去。
粗糙的墙砖刮蹭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当我终于置身于府外清冷的巷道中时,竟有种重获新生的恍惚感。
不敢停留,我拉紧衣襟,借着月光和记忆,朝着城西的方向快步走去。宵禁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梆子的回响,更添几分紧张。我专挑小巷穿行,心跳如擂鼓。
当我气喘吁吁、发髻散乱、衣裙沾满尘土地赶到墨韵斋附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离巳时尚早,我躲在一条暗巷的阴影里,平复着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晨光渐亮,街面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墨韵斋的门,依旧紧闭。
巳时将至,我整理了一下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走向那扇乌木门。
这一次,没等我叩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仍是那个伙计,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姑娘请进,主人在等您。”
我走进那间熟悉的静室。夜寒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街道。他今日穿着墨蓝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凌乱的发髻,到沾了尘土和草屑的衣裙,最后定格在我因为紧张和奔波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切,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比以往更甚。
“看来,苏姑娘为了赴约,费了不少周折。”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公子相召,不敢不来。”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
“哦?”夜寒走近两步,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从侯府森严的看守下,溜出来的?”
我如实答道:“从后院一处废弃的狗洞。”
夜寒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的嗤笑。
“倒是……别出心裁。”他语气依旧平淡,“那么,你不惜违逆嫡母,钻狗洞出来见我,是想求我帮你解除禁足?还是求我庇护你,免受七皇子猜忌?”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伪装怯懦,而是将连日来的委屈、焦虑、以及破釜沉舟的决心,都凝聚在目光里。
“我今日冒险前来,并非全然为了求助。”我清晰地说道,“更是想亲口问公子一句——那日赏画宴,公子让我‘该看的看,该听的听’。我看到了林婉儿的算计,听到了她对我的构陷。如今我因她之言被禁足府中,举步维艰。公子既知此事,却坐视不理。是否在公子眼中,苏瑶此人,并无值得您稍稍费心的价值?若是如此,请公子明示,我也好……早做打算。”
我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孤注一掷的锐气。
静室里一片沉寂。窗外市井的喧闹渐渐传来,却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
夜寒看着我,眸色深沉如古井。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价值,需要自己证明,而非索取。” “禁足是困局,亦是试炼。连这区区内宅困境都挣脱不得,或只知一味向外求援……”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又如何能在我身边立足?” “至于林婉儿与萧逸……”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的猜忌,与我何干?与你的价值,又有何干?”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寒意:“苏瑶,你记住。我要的,不是一个需要时时庇护、遇到麻烦只会哭诉的累赘。” “若你只有这点本事和心性……”他目光扫过我狼狈的衣着,语气漠然,“那今日,或许就是你最后一次踏足此地。”
他的话,字字如冰锥,刺入我心底最惶恐的地方。
没有安慰,没有承诺,只有冷酷的审视和近乎残忍的直白。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冰冷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委屈、愤怒、还有更深切的寒意交织翻涌。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股更强的不甘压了下去。
我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挺直了背脊。脸上慌乱委屈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冰冷的平静。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镇定,“今日叨扰公子,是苏瑶冒昧。公子的话,我记下了。”
“价值,自己证明。困境,自己挣脱。” 我朝他福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迟疑。
直到走出墨韵斋,走入明媚却刺眼的阳光里,我才允许自己轻轻颤抖起来。
夜寒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不会帮我,至少现在不会。他甚至可能觉得,我连这点内宅风波都处理不好,根本不配与他合作。
误会?他根本不在意那是误会。他在意的,只是我能否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能力”。
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得到庇护的幻想,彻底熄灭了。
也好。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终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我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意,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去。
狗洞还在那里。来路艰难,归路……同样不易。
但我知道,从钻出那个狗洞,又独自走回来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在我心里彻底改变了。
夜寒,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知难而退,或者只能卑微祈求吗?
你错了。
我会让你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