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挑拨离间
七皇子萧逸的赏画宴设在三日后。
这三日,我过得并不平静。林婉儿果然派人送来了两匹软烟罗,一匹是浅浅的樱草黄,一匹是柔和的烟水蓝,料子轻软光滑,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嫡母见了,也只淡淡说了句“收着吧”,并未多言。府里下人间却隐约有些议论,说永宁侯府的林大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连我们这不起眼的三小姐都这般照拂。
我让翠儿将料子仔细收进箱底,并不打算动用。这看似善意的馈赠,穿在身上,便如同打上了林婉儿的标记,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我更在意的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宴会,以及林婉儿那温和表象下悄然滋长的敌意。我必须去见夜寒一面。
借口去城西的胭脂铺子买新出的口脂,我再次带着翠儿出了府。胭脂铺子离墨韵斋不远,我让翠儿在铺子里挑选,自己则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快步走向那条熟悉的街巷。
墨韵斋的门依旧紧闭着。我叩响门环,这次开门的还是那个伙计,他似乎认得我了,脸上少了些陌生,多了些探究。
“姑娘又来了?”
“烦请通传,苏瑶求见李掌柜,有要事相询。”我没有直接说要见夜寒,那样太过冒失。
伙计进去片刻,出来引我入内。这次见我的,是那位被称为李掌柜的随从,他站在前堂与后院相接的廊下,神色平静无波。
“苏姑娘有何事?”
我斟酌着词句,低声道:“李掌柜,三日后,七皇子于别院设赏画宴,我……受邀前往。”我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我人微言轻,恐言行有失,不知……公子可有什么示下?”
我这话问得委婉,实质是想探探夜寒的态度,也隐隐希望他能给我一点庇护的暗示,哪怕只是一句“见机行事”也好。
李掌柜看了我一眼,目光深沉:“主人已知此事。”
我心下一紧。夜寒已经知道了?是了,这京城里,大概很少有事情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
“那……”
“主人说,”李掌柜打断我,语气平板地复述,“既是赏画,便安心赏画。该看的看,该听的听。多看,少言。”
该看的看,该听的听。多看,少言。
这十个字,像一阵冷风吹进我心里。没有明确的庇护,更像是一种……指令?他让我去“看”和“听”?听什么?看什么?
我还想再问,李掌柜却已微微侧身,做出送客的姿态:“姑娘若无他事,便请回吧。主人近日事务繁忙,不便相见。”
我咽下到嘴边的话,知道再多问也无益,行礼告辞。
走出墨韵斋,阳光有些刺眼。夜寒的态度模棱两可,他知道了宴会的事,却没有阻止,反而给了我一句意味不明的提点。这究竟是放任我去涉险,还是真的另有安排?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胭脂铺,翠儿已挑好了两盒口脂,正眼巴巴地等着。见我回来,她松了口气:“小姐,您可回来了,咱们快回府吧。”
三日后,林婉儿派来的马车准时到了侯府侧门。马车宽敞舒适,垫着软褥,熏着淡淡的兰香。我和嫡姐苏云同乘一车。苏云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玫红色的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她对我这个庶妹向来态度淡淡,今日因着要去皇子府,心情颇好,倒也与我闲聊了几句。
“三妹今日这身衣裳倒也素净,”她打量了我一眼,我穿的是自己旧衣中最好的一件水绿色绣缠枝纹襦裙,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到了地方,跟紧我,莫要乱走,也莫要乱说话,冲撞了贵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长姐。”我低声应道。
马车驶入城东,这一带多是达官贵人的别院宅邸,环境清幽。七皇子的别院名为“澄心园”,门面并不张扬,但进去之后,才觉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了活水成池,池中荷花初绽,回廊曲折,处处透着雅致。
宴设在水榭之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确是个赏画品茗的好去处。
我们到得不算早,水榭里已有了不少青年男女,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林婉儿被几位贵女簇拥在中间,她今日穿了一身月华裙,行动间如月光流淌,清丽绝伦。见到我们,她含笑迎了上来,亲热地挽住苏云的手,又对我点头示意,引着我们向主位方向走去。
主位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着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眉目疏朗,气质矜贵中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七皇子萧逸。
他的目光原本温和地落在林婉儿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随着我们走近,他的视线扫过苏云,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很淡,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知道,我的“名声”,他定然早有耳闻。
“婉儿,云妹妹,你们来了。”萧逸声音温和,起身相迎,礼仪周全。他对苏云态度亲切,毕竟是侯府嫡女。轮到介绍我时,林婉儿柔声道:“殿下,这位是镇北侯府的三小姐,苏瑶妹妹。前些日子病着,如今大好了,我便邀她一同来散散心。”
我依礼上前拜见:“民女苏瑶,见过七皇子殿下。”
萧逸虚扶一下,语气平淡:“苏三小姐不必多礼。既来了,便随意些,当自己家一样。”话说得客气,但那眼神里的冷淡,并未减少分毫。
我退到一旁,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赏画宴很快开始,仆从们展开几幅古画,皆是名家之作。众人围拢过去,品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我对古画了解有限,便只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萧逸和林婉儿。
萧逸对林婉儿确实不同,他会低声与她探讨画作笔法,会在她说话时专注倾听,嘴角噙着温柔笑意。林婉儿则显得落落大方,言谈间才情尽显,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一切似乎都很和谐,直到中场休息,众人分散开饮茶用点心。
我走到水榭边,凭栏看着池中的游鱼,想透透气。却听见不远处假山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林婉儿和萧逸。
“……那位苏三小姐,瞧着倒是比传言中安静许多。”是萧逸的声音。
林婉儿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是啊,瑶妹妹近来确是沉静了不少。只是……我前两日听人提起,似乎见她出入城西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我有些担心,她一个闺阁女子,莫不是被人哄骗了去?殿下也知道,她在家中不易,性子又有些单纯……”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栏杆。
萧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城西?何处?”
“似乎是……一家叫‘墨韵斋’的书画铺子附近。”林婉儿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也只是听说,未必作准。只是想着,瑶妹妹毕竟是我邀请来的,若真有什么不妥,我于心难安。殿下您见多识广,可知那‘墨韵斋’……是何背景?”
假山后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萧逸的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冷意:“墨韵斋……本殿略有耳闻。其主人行踪神秘,背景复杂,非寻常商贾。婉儿,你提醒得是。这位苏三小姐,看来并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她接近你,或许另有目的。”
“我……我也只是猜测,殿下切勿怪罪瑶妹妹。”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些许急迫,仿佛在为我说情,“许是我多心了。”
“你心地善良,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萧逸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坚定,“此事我知晓了。今日宴会,你且留心些,莫要让她扰了兴致。至于其他……我自有分寸。”
脚步声响起,两人似乎离开了假山后。
我站在原地,池中的游鱼还在欢快地嬉戏,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林婉儿果然知道了。她知道我去过墨韵斋。她没有直接质问,也没有宣扬,而是选择了在萧逸面前,用这种看似担忧、实则句句指向要害的方式“提醒”。
“不太寻常的地方”、“被人哄骗”、“背景复杂”、“另有目的”……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在萧逸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她甚至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让萧逸将我与“危险”、“复杂”联系在一起。
挑拨离间。做得如此自然,如此不着痕迹。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夜寒让我“该看的看,该听的听”。我看到了林婉儿完美表象下的机心,听到了这温柔一刀。
宴会还在继续,我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萧逸看我的眼神,恐怕不会再只是简单的冷淡和疏离。
而夜寒……他知道林婉儿会这样做吗?他让我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亲耳听到这些?
我转身,看向水榭中笑语嫣然的人群,林婉儿正端着一杯茶,含笑递给萧逸,姿态优美,眼神清澈。
我慢慢走回去,脸上重新挂上安静怯懦的表情。
心里却一片冰凉。
棋局,已经开始了。而我,似乎成了棋盘上一颗突兀的棋子,被双方,都在默默审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