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线索探寻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向北行驶,车厢内,林羽与沈如松相对而坐,各自翻阅着手中的资料。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温润逐渐变得疏朗开阔,空气里也少了几分草木的湿腐气,多了几分北地的干爽。
临行前,陈杞老先生将一封亲笔信交予林羽,是写给那位在太医院供职的故交——王太医的引荐信。谭先生则通过他的渠道,弄来了一份关于“石人痧”更详细的抄录文书,上面记载了目前已知的七例患者的发病过程、症状细节以及太医院初步尝试过却无效的几种疗法。
“体虚畏寒,食欲渐退,初始于手足末端出现米粒大小之灰白色斑点,不痛不痒,触之微凉。斑点渐次相连,成片状,肤色如蒙灰石之粉。随之,患处知觉迟钝,触之如隔厚革,屈伸渐觉滞涩……”林羽低声念着文书上的描述,眉头紧锁,“脉象沉迟细弱,气血运行似受无形阻滞,然非风、寒、湿、热等常见外邪所致……这症状,确实与‘蚀骨引’大相径庭。”
沈如松放下手中的京城地图,接口道:“‘蚀骨引’蚀人本源,显于紫斑,是‘动’的消耗;这‘石人痧’却像是‘静’的凝固,将人的部分生机缓缓‘冻结’。病理迥异,若真是毒,其性质也截然相反。”
“王太医信中猜测与古墓陪葬品有关,虽无实证,但提供了一个方向。”林羽沉吟道,“若真源于古墓,则可能是久埋地下的阴秽尸气、特殊矿物,或是……某些早已失传的古代防腐或诅咒之物所引发。”
“古墓……”沈如松若有所思,“我年轻时曾随家师游历,在西北一处荒冢附近,见过当地人有类似‘石头病’的传闻,说是触怒了地下的‘石将军’,皮肤会变硬变灰。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未曾深究。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林羽心中一动:“沈大夫可还记得具体方位?”
沈如松摇摇头:“年代久远,只记得大概在陇西一带,具体地点模糊了。不过,若‘石人痧’真与古墓有关,其源头或许不止一处。京城附近新发掘的古墓,可能只是其中之一,或是某种‘引子’。”
两人讨论间,马车已驶入京畿地界。城墙巍峨,人流如织,自有一番帝都气象。按照陈杞的交代,他们并未直接前往太医院,而是在城南一家名为“安和堂”的老字号药铺落脚。这安和堂的掌柜姓韩,是陈杞早年的弟子,为人可靠。
韩掌柜年约五旬,面容和善,见到师父的信物和亲笔信,对林羽二人甚是热情,安排他们在后院清净的厢房住下。
“王太医那边,师父信中已说明情况。他公务繁忙,且此事涉及朝廷诏令,直接会面恐有不便。”韩掌柜压低声音道,“不过,王太医已暗中安排,三日后,在城西‘漱石茶轩’有一场小范围的医者聚会,名义上是交流近来疑难杂症的心得,实则是为了这‘石人痧’。届时会有几位了解内情的太医和京中几位擅治奇症的郎中到场。二位可持师父信函前往。”
林羽与沈如松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更为稳妥。
等待的三天里,两人并未闲着。林羽去安和堂前面的诊厅坐了半天,观察京城百姓常见的病症,感受此地气候水土对人体的影响。沈如松则通过韩掌柜,借阅了一些京城地方志和早年关于罕见病症的民间记载,试图寻找与“石人痧”哪怕只有一丝相似的描述。
收获甚微。京城医案浩如烟海,但“石人痧”这种灰白斑、渐麻木的症状,确属罕见。倒是韩掌柜闲聊时提到,近两个月,京中几家大药铺里,某些具有祛风除湿、温经通络功效的药材,销量比往年同期略有上升,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第三天午后,林羽和沈如松换了身干净的布衫,带着陈杞的信函,来到了城西的漱石茶轩。茶轩位置僻静,内部陈设雅致,已有五六人先到了,分散坐在几张茶桌旁,低声交谈着。
韩掌柜引着他们来到角落一桌,桌边已坐着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王太医。王太医目光扫过陈杞的信,又仔细打量了林羽和沈如松一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
“陈老在信中对二位赞誉有加,尤其是林小友,于南疆奇毒‘蚀骨引’颇有建树,实乃后起之秀。”王太医声音平和,带着久居官场的谨慎,“此次‘石人痧’之事,颇为棘手,太医院诸位同僚殚精竭虑,仍难觅其源。朝廷广征良方,亦是无奈之举。今日之会,诸位皆是自己人,但请畅所欲言,若有线索或思路,不妨直言。”
陆陆续续又来了三四位医者,年纪多在四五十岁上下,气度沉稳。王太医简单介绍后,便切入正题。一位姓李的太医详细讲述了目前隔离治疗的几名患者情况,症状与文书所述基本一致,并补充道,曾尝试用活血化瘀、温阳散寒、甚至以毒攻毒之法,皆无显效,反而有患者因用药不适,麻木感稍有加快。
“最奇的是,”李太医压低声音,“我等曾取患者灰斑处极少许皮屑检视,置于镜下,可见皮屑纹理间,附着有极细微的、几近透明的晶状微粒,非人体应有之物。以银针探之,无毒;以火烧之,有极淡的土石气息。然数量太少,难以进一步分析。”
晶状微粒?土石气息?林羽与沈如松心中都是一凛。这似乎印证了与“土石”或“古墓”相关的猜测。
一位京中颇有名气的游方郎中,人称“崔一针”,此时开口道:“不瞒各位,月前我曾路过京郊‘落雁坡’,那里有前朝勋贵墓葬群,近年时有盗掘。听闻有胆大村民捡拾散落的陪葬玉器、陶罐贩卖。我暗访了几户,虽未亲见病患,但听其中一人酒后失言,说他家一个远房亲戚,得了怪病前,曾把玩过一枚从墓中得来的、触手冰凉的灰白色玉环,不久后手指便出现灰斑……此事真伪难辨,且那村民次日便矢口否认,我亦无法深究。”
线索似乎开始交汇。古墓、陪葬品、灰白玉环、晶状微粒、土石气息……
王太医面色凝重:“此事我亦有耳闻,已暗中请五城兵马司的朋友留意市面流通的、来历不明的古物,特别是出自‘落雁坡’一带的。但若无确凿证据,难以大规模查禁,更无法公开将病症与古墓直接关联,以免引起恐慌或盗墓之风更炽。”
沈如松开口道:“王大人,李太医,那晶状微粒,可否让在下与林小友一观?另外,关于患者,除了隔离,可否允许我等在确保不传染的前提下,近距离诊察一二人?尤其是发病较早、症状典型的。”
王太医沉吟片刻,与李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晶粒样本,李太医可私下提供少许。至于诊察患者……风险不小,且需严格安排。二位若执意,三日后,我可安排一次,地点在城外一处隐秘庄院。但需严守秘密,且需保证自身防护万全。”
林羽肃然拱手:“多谢王大人成全。医者探寻病源,如同猎人追踪兽迹,不见其形,难施其术。风险,我们明白。”
聚会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众人交换了些对风湿痹症、血脉淤阻等类似症状的医治经验,但大多觉得与“石人痧”似是而非。散场时,王太医将一个小巧的密封瓷瓶交给李太医,由李太医转交给林羽,里面正是那些从患者身上取得的微量晶状微粒。
回到安和堂后院,林羽迫不及待地在灯下打开瓷瓶。瓶底只有少许几乎看不见的微尘。他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小心翼翼蘸取一点,置于白纸上,凑近油灯仔细观察。果然,在灯火映照下,能看到些许比盐粒更细小的、近乎无色的反光点。
他不敢用手直接触碰,取来一片干净琉璃片,将少许微粒拨到上面,又滴上一滴清水。微粒遇水并不溶解,反而在琉璃片上显出更清晰的轮廓,确实是极细微的不规则晶体。他凑近轻嗅,果然有一股极淡的、类似潮湿泥土又混合了某种矿物冷冽的气息。
“非金非玉,遇水不化……”沈如松也凑近观察,“像是某种……石髓?或地底深处的矿物结晶?”
林羽想起沈如松之前提到的西北“石将军”传说,以及“蚀骨引”中涉及的“阴髓玉”。两者是否有关联?阴髓玉性极阴,能滋养阴毒;而这种微粒,似乎倾向于“凝固”生机。
“还需更多信息。”林羽盖好瓷瓶,“三日后见过患者,或许能有更多发现。另外,落雁坡……我们是否应该也去探一探?”
沈如松摇头:“王太医说得对,贸然探查古墓,易打草惊蛇,且危险未知。眼下,先从患者和这微粒入手更为稳妥。若真与特定古墓有关,太医院和官府暗中调查,或许比我们更有效。”
林羽按下心中的急切,点了点头。他知道沈如松说得有理。探寻真相如同解谜,需一步步来,线索往往隐藏在细节的深处。
夜色渐深,京城灯火阑珊。林羽望着窗外陌生的星空,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微粒带来的冰凉触感。这北国帝都之下,似乎也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机。新的挑战,正以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方式,悄然展开它的脉络。而他,必须循着这微弱的线索,深入那片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