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神秘访客
百草城的空气里,药香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朝廷关于“石人痧”的征集文书,果然在几日后张贴在了城门口的告示栏上,引来不少医者和路人的围观议论。仁心馆内,林羽和沈如松已开始着手整理关于“蚀骨引”治疗中获得的、可能对“僵化”、“麻木”类症状有启发的心得,并广泛查阅馆藏典籍,寻找历史上类似“石人”症状的零星记载。
然而,进展缓慢。太医院提供的病例描述终究隔了一层,缺乏亲眼诊察,许多细节难以把握。林羽几次向陈杞提出,是否可借由陈杞京中故交的关系,设法亲眼看看患者,哪怕一两个也好,但回信尚需时日。
这天傍晚,秋意已深,仁心馆后院药圃里的草木开始显出凋零迹象。林羽刚与沈如松讨论完一个基于“通络活血”原则的猜想药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独自坐在廊下休息。
前厅传来吴馆主与伙计招呼病人的惯常声响,一切如常。忽然,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患者或家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通往内院的月亮门边。
林羽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灰袍、头戴宽檐斗笠的人影站在那里,身形不高,微微佝偻,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花白的短须。此人无声无息,仿佛凭空出现,连院中落叶被踩踏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阁下是?”林羽站起身,手悄然按在腰间暗藏的银针包上。经历了太多变故,他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灰袍人缓缓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林羽。那目光并不凶恶,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般的审视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沧桑感。林羽心中微凛,此人绝不普通。
“可是林羽,林大夫?”灰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吐字却异常清晰。
“正是在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有何见教?”林羽拱手,不卑不亢。
灰袍人没有回答,反而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林羽略显憔悴却眼神清正的脸庞,又掠过他袖口隐约可见的、翻阅古籍留下的墨渍和草药汁液痕迹,微微颔首。
“听闻林大夫前些时日,于南疆黑山,做下好大一番事业。”灰袍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让林羽心头猛地一跳。“幽冥宗‘癸’字坛的炼制场被毁,断魂谷祭坛遭劫,‘蚀骨引’母引受污……江湖上虽未明传,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知道了。”
林羽面色不变,心中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此人是谁?幽冥宗的报复?还是其他江湖势力?他沉声道:“阁下所言,林某听不太明白。在下只是一介行医之人,偶至南疆采药,所见无非山川草木,病患疾苦。”
“呵呵,”灰袍人低笑一声,带着些许意味难明的嘲弄,“林大夫不必紧张。老夫若为寻仇或拿人,此刻你已不能站着说话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老夫此来,并非为‘蚀骨引’旧事。而是为了……那新近冒头的‘石人痧’。”
林羽瞳孔微缩。此人消息竟如此灵通,且直指他目前最关注之事。
“阁下知晓‘石人痧’的内情?”林羽试探问道。
“略知一二。”灰袍人语气转冷,“此症非天灾,亦非常规毒疫。其根源,牵扯到一些早已被遗忘、本不该重现于世的东西。与幽冥宗那些玩弄血毒虫蛊的伎俩,并非一路,但凶险诡异,犹有过之。”
林羽的心提了起来:“愿闻其详。”
灰袍人却话锋一转:“告诉你,可以。甚至,老夫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寻找根治线索的方向。但是,”他盯着林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随老夫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期间不得告知任何人你的去向,包括这仁心馆内的所有人。事成之后,你自然会明白一切,并可获得你想要的答案。”灰袍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你也可以拒绝。那么,关于‘石人痧’的一切,包括那些太医院老家伙们不知道的关键,便会随着老夫一起,再次隐入尘烟。而京城乃至更多地方的患者,恐怕就只能慢慢等死,或者……变成真正的‘石人’。”
条件苛刻,来历不明,前路未卜。林羽沉默了。他深知此中风险,对方身份诡异,目的不明,所谓“见一个人”是何处境?是否陷阱?一旦答应,便等于将自身安危完全交托于未知。
可是,“石人痧”的阴影正在扩散。太医院束手无策,普通医者更无从下手。若此人真掌握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关乎根治之法,那么每拖延一刻,就可能多一人受害。自己苦苦钻研“蚀骨引”,不就是为了对抗这类蔓延的苦难吗?如今新的苦难出现,线索就在眼前,岂能因畏惧风险而放弃?
灰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一尊融于暮色的石像。
廊外秋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药圃里传来苏瑶轻声哼着歌、照顾柳如烟的声音,隐隐约约,温暖而真实。
良久,林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清澈。
“好,我答应你。”他声音平稳,“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此行若涉及医道疑难,我必尽力探究。但若要我行违背医者良心、伤天害理之事,林某宁死不为。”
灰袍人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似是赞许,又似是别的什么情绪。
“放心,只是让你去见一个人,问一些话,或许再看一些东西。至于是否违背良心,届时你自己判断。”灰袍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递给林羽,“里面是‘石人痧’更详细的病例记录,以及最初发现此症时,患者身边残留的一件可疑之物拓印图。你先看,算是定金。明日寅时三刻,城西五里外‘落枫亭’,独自前来。过时不候。”
林羽接过油纸包,触手微凉。他抬头还想再问,却见那灰袍人已转过身,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几个呼吸间,身影已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羽站在原地,握着那微凉的油纸包,心头沉甸甸的。他展开油纸,借着廊下渐起的灯光看去。里面是几张质地特殊的纸张,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名“石人痧”患者的详细症状、脉象、用药反应,比朝廷文书详尽十倍不止!更有一张拓印图,图案古怪,像是一个残缺的、非字非画的符号,刻在某种暗沉金属或石片上,旁边标注着“疑似古墓铭文或封印残片”。
这些信息,绝非寻常人能获得。那灰袍人,究竟是谁?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人?所谓的“早已被遗忘、本不该重现于世的东西”,又是什么?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前厅传来吴馆主招呼关门的声音,苏瑶端着药碗从柳如烟房里出来,看见林羽独自站在廊下出神,关切地走过来。
“师兄,怎么了?脸色这么凝重。”
林羽迅速将油纸包收进袖中,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在想‘石人痧’的方子,有些入神了。柳姑娘今日如何?”
“好多了,刚喝了药睡下。”苏瑶不疑有他,看着林羽眉宇间的疲惫,心疼道,“你也别太熬神了,慢慢来。”
“嗯,我知道。”林羽点点头,望着苏瑶清澈关切的眼睛,想到明日便要悄然离开,可能面对未知险境,心中涌起一阵歉疚和不舍。但他不能说,灰袍人的警告言犹在耳。
“瑶儿,我……我可能要出门几天,去附近山里寻几味可能对‘石人痧’有用的药材。若陈前辈或沈大夫问起,你就这般说。”林羽找了个借口。
苏瑶有些意外:“这时候进山?要不要我陪你?或者让岳大哥……”
“不用。”林羽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山路我熟,一个人更快。馆里更需要你照顾柳姑娘和帮忙。我很快回来。”
苏瑶虽然有些担心,但见林羽神色坚决,便不再多问,只细细叮嘱他注意安全,带足干粮药物。
是夜,林羽在房中仔细研究了灰袍人给的资料,越发觉得“石人痧”背后迷雾重重。那拓印的符号,给他一种极其古老、甚至带着不祥的感觉。他将资料小心誊抄一份藏好,原物随身携带。又给陈杞和沈如松各留下一封简短书信,只说有急事需临时外出寻药,归期未定,请他们不必挂念,继续推进研究。
寅时未到,夜色最深时。林羽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将必要物品和那灰袍人给的油纸包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沉静的后院和苏瑶房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融入浓重的黑暗里。
城西五里,落枫亭。残月如钩,寒星寥落。秋风吹过枫林,红叶萧萧而下,在朦胧夜色中如同滴落的血点。
亭中,那灰袍人早已等候,依旧斗笠遮面,如同夜色的一部分。
“准时。很好。”灰袍人沙哑的声音响起,“走吧。路还长。”
没有多余废话,灰袍人转身便走,方向竟是朝着更加荒僻的西北山区。林羽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漫天飘零的枫叶之中。
新的旅程,在充满未知与戒备中开始。前方等待林羽的,是更深邃的秘密,还是更险恶的陷阱?医道之途,又一次将他引向了莫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