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次相遇
江滨公园的艺术市集比想象中热闹。彩色的帐篷沿着步道一路延伸,空气里混杂着颜料、咖啡豆和烤面包的香气。周末午后,阳光正好,游人如织。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点,是公园入口处那棵标志性的老榕树下。心里有些忐忑,手指不自觉地整理着裙摆。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了个侧辫。晓妍早上打电话来,语气兴奋地叮嘱我“好好把握”,弄得我更加紧张。
“林悦。”
听到声音,我转过身。苏然从人群中走来,今天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手里还拿着两杯饮料。褪去了商务场合的正式感,他看起来更像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只是眉宇间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
“等很久了?”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是温热的桂花拿铁,“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这个,秋天喝这个挺应景。”
我接过纸杯,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谢谢。我也刚到。”桂花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是我以前很喜欢的口味。他还记得。
“人还挺多的。”他看了看熙攘的市集,“走吧,随便逛逛?”
“嗯。”
我们并肩走入市集的人流。摊位琳琅满目,有卖手作陶瓷的,有现场画肖像的,有展示复古首饰的,还有卖独立出版插画集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光影在我们脚下跳跃。
气氛比前两次见面要自然许多。或许是因为这轻松的环境,或许是因为手里这杯暖乎乎的咖啡。我们在一个卖水彩风景明信片的摊位前停下,我拿起一张画着雨巷的仔细看。
“笔触很灵动。”苏然在我旁边说。
“嗯,水分控制得很好,朦胧感出来了。”我点点头,放下明信片,转向他,“你呢?现在还画画吗?”
他摇摇头,笑容里有些许遗憾:“早就不画了。忙起来,没那个时间和心境。偶尔看看还行。”
“可惜了。”我轻声说,“你那时候画得很有灵气。”
“比不上你。”他看向我,眼神认真,“你是真的把喜欢的事情,做成了事业。”
这话让我心里微微一暖。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手作皮具的摊位前,他拿起一个棕色的笔记本皮套看了看。
“挺精致的。”他说。
“适合你。”我脱口而出,“你以前不是总用那种厚厚的速写本吗?用这个包起来,感觉……”
话没说完,我停住了。这又是下意识地回到了过去的语境。我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
他却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感觉像回到了那时候,在课本下面偷偷画草图?”他笑了笑,眼里有光闪过,“还记得有次被数学老师抓到,罚我站了一节课。”
“记得。”我也笑了,“你站那儿还偷偷对我做鬼脸。”
旧日糗事被翻出来,距离感一下子拉近了许多。我们一边逛,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天,话题从市集上的作品,偶尔滑向共同记忆的某个角落,又很快被拉回安全的当下。但那些短暂的、关于过去的交汇,像投入水中的小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柔软。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临江区域,摆着几张露天咖啡座。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江景,微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
“画展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他问。
“嗯,该做的都做了,就等下周开幕了。”我捧着咖啡,“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他的语气很笃定,“你的作品,我看过一些了,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有些惊讶。
“昨天等你的时候,用手机搜了一下。”他答得坦然,“这几年你办过的展览,网上有些报道和图片。画风越来越成熟了,尤其是那个‘江南四季’系列,很有味道。”
他竟然特意去查了。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被关注的欣喜,也有一丝无所遁形的慌乱。他正在试图填补那些空白的年岁,而我呢?我对他这些年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还不太知道你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只听说是科技公司?”
“主要是做智慧城市解决方案的,比如智能交通、环境监测这些。”他简单地解释,“起步的时候很难,什么都做,现在算是慢慢走上正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其中的艰辛。那个曾经梦想用画笔构建世界的少年,最终用另一种方式,参与着城市的塑造。
“很厉害。”我由衷地说。
“糊口而已。”他笑了笑,转开话题,“对了,下周六画展开幕,我会准时到。”
“你真的要来?”我看着他。开幕当天会很忙,人来人往,应酬不断。
“当然。”他点头,目光温和却坚定,“说好了要来的。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想看看那些画,挂在展厅里,被灯光照着的样子。那一定比照片里好看得多。”
江风拂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一刻,没有突如其来的震撼,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缓缓流动的暖意,包裹着时隔多年的重逢。
我们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市集的人潮渐渐散去。
“晚上有事吗?”他看了眼时间,问道。
“没有特别的安排。”
“那,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做本地菜很地道的馆子,环境也安静。”
我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期待,点了点头。“好。”
晚餐的地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店,白墙黑瓦,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气袭人。菜色简单却精致,我们聊着不那么沉重的话题,比如市集上看到的趣事,比如这座城市里新开的、有趣的小店。
时间过得很快。送我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浓。巷口依旧是我们分别的那个地方。
“今天很开心。”我站在路灯下,对他说。
“我也是。”他看着我,眼底映着暖黄的光,“下周见,林悦。”
“下周见。”
他看着我走进巷子,才转身离开。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道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手里似乎还残留着桂花拿铁的余温,心里那片复苏的土壤,在经历了一整个下午温暖阳光和轻柔微风的照拂后,仿佛变得更加松软,等待着某种生长的可能。
画展开幕在即,而一些别的什么,似乎也正在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