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情愫暗生
约定的餐厅在江边,是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服务员领我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流淌的江水,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我有些坐立不安。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条简单的杏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放了下来,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挽起一半。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这让我有点懊恼。又不是十八岁第一次约会,慌什么。
可心跳就是不听话。
七点整,苏然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套严肃的西装,而是深蓝色的衬衫和休闲裤,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款风衣。少了些商务气息,多了几分随意,却依然挺拔出众。他一进门,目光就扫了过来,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地站起身。
“等很久了?”他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温和。
“没有,我也刚到。”我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下悄悄捏住了裙角。
服务员递上菜单。我们各点了几道菜,过程中话不多,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点完菜,服务员离开,只剩下我们俩和桌上摇曳的烛光。
“画展筹备还顺利吗?”他先开了口,是个安全的话题。
“还行,就是些琐事。”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谢谢你介绍的那位灯光师傅,很专业。”
“小事。”他看着我,“能帮上忙就好。”
话题又断了。我们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些东西,只敢在安全的边缘试探。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驶过,带来隐约的乐声。
“你后来,是学了建筑吗?”我问。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
“嗯。”他点头,“在北方读的大学,然后工作了一年,觉得不适合,就回来创业了。”
“创业很辛苦吧?”
“还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的痕迹,“头几年是挺难,熬过来就好了。”
我想象着他独自在陌生的城市打拼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当年那个说要画出最美建筑的少年,终究被现实磨砺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呢?”他问,“一直在画画?”
“嗯。复读了一年,上了美院,然后就一直画。”我顿了顿,“也挺难的,但喜欢,就坚持下来了。”
“看得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专注,“你看画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我心里一动。“以前?”
“嗯。”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我的杯子添了点水,动作自然,“高三那年,你看美术书上的那些画,就是这种眼神。亮亮的,像里面藏着星星。”
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他记得这么细?连我看画的眼神都记得?
菜陆续上来了。我们的话题渐渐打开,从工作聊到共同认识的同学,聊到这座小城这些年的变化。刻意避开了彼此的私人生活,避开了那段分开的时光。气氛慢慢松弛下来,甚至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轻笑。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一直在水面下涌动。比如他给我夹菜时自然的动作,比如我说话时他专注倾听的侧脸,比如我们目光不经意相撞时,那种迅速移开又忍不住再次交汇的微妙。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他提出送我回去。
“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走回去就行。”我说。
“我也正好散散步。”他拿起外套,“走吧。”
夜晚的江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偶尔交叠在一起。步道上人不多,很安静,能听到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今天……”我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嗯?”他侧头看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也有同感。”他低声说,“像做梦一样。”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他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我的心脏在每一次触碰时都会漏跳一拍。
“林悦。”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转身看他。江风吹起他的额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深。
“这些年,”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找过你。”
我怔住了。
“刚分开那阵,我去过你家楼下,很多次。但你们搬走了。”他继续说,目光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江面,“后来听说你复读了,考了美院。我去美院附近转过,想着能不能偶遇。但一次都没遇到。”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酸又胀。
“再后来,工作忙了,就觉得……算了。”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可今天在展厅看到你,我才发现,没有。”
江风好像突然变大了,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说什么。”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就是告诉你。没别的意思。”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离我住的巷子越来越近,步子却不知不觉放慢了。好像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才好。
巷口到了。那盏熟悉的路灯下,我们再次停下。
“我到了。”我说。
“嗯。”他站着没动。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然后慢慢下移,停在我的嘴唇,又移回眼睛。那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又仿佛全懂的情绪。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
“林悦。”他又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嗯?”
他伸出手,不是突然的,而是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指尖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蔓延,烫到了心里。
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这样站着,牵着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密地靠在一起。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他松开了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战栗。
“早点休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我的声音也不太平稳。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抬起刚才被他握过的手,看了很久。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
转身走进巷子,脚步有些飘。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我靠在自家门口,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心里那棵脆弱的嫩芽,仿佛在这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又往上蹿高了一截。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复苏,就再也压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