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回忆如潮
苏然离开后,展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整理箱旁,把那张素描重新拿出来。铅笔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柔和了,少女侧脸的弧度,和我记忆里的十八岁严丝合缝。
我抱着文件夹,在展厅角落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皮质椅面微凉,我却不觉得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热烘烘的。
他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成年人间礼貌的客套?我分辨不清。我们分开太久了,久到我已经不熟悉他说话的语气,不熟悉他眼神里的含义。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纸粗糙的边缘。那时候的苏然,还不是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他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或者简单的T恤牛仔裤,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总拿着速写本。他说他想学建筑,要画很多很多图。我笑他,那你先把我画好再说。
于是他就真的开始画我。在教室,在图书馆,在学校那棵老槐树下。我抱怨他画得慢,他就用铅笔轻轻敲我的头:“林悦同学,模特要有模特的自觉,保持安静。”
那些细碎的对话,我以为早就忘了。可此刻,它们却争先恐后地从记忆的缝隙里钻出来,清晰得可怕。
我记得分手前那个下雨的傍晚。他站在我家楼下,浑身湿透,眼睛红红的,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家里的变故来得太突然,父母的争吵,经济的压力,还有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我看着他,心里疼得像被撕开,却只能说出最残忍的话:“苏然,我们算了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然后我转身跑上楼,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崩溃,就会反悔。
后来听说他去了北方的大学,学了他想学的建筑。再后来,就断了联系。我留在江南,复读,考美院,拼命画画。好像只有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颜料和画布里,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个空洞的疼。
“林老师?”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抬起头,发现是负责灯光的小李。
“您没事吧?”小李关切地看着我,“刚才那位苏先生……你们认识?”
“嗯,高中同学。”我简短地回答,把素描纸收进文件夹,站起身,“灯光调试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您来看看效果?”
我跟着小李去检查灯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上。可苏然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还有那张名片在我口袋里微微硌着的感觉,始终盘踞在脑海的一角。
忙到晚上九点多,展厅终于布置得七七八八。我谢过工作人员,独自锁好门离开。
初秋的夜晚,风里带着凉意。我裹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画廊离我租住的公寓不远,穿过两条小巷就到了。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白墙黑瓦,墙上爬着些藤蔓植物,路灯的光晕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和长裙的女人,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抱着个硬纸文件夹。看起来和这城市里任何一个晚归的年轻女人没什么不同。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推开公寓的门,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苏然,XX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说什么呢?问他今天怎么会真的出现在画廊?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还是……问他有没有想起过我?
太傻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些心里的躁动。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吗?苏然。”
简单的六个字加一个名字,让我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又乱了节奏。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号码?是向画廊工作人员要的?还是……他一直存着?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犹豫。最终,我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成功。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
“是我。”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更低沉,带着一点电流的质感,“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的窗户,“刚到家。”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背景音,像是车流,又像是风声。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挺突然的。我没想过会是你。”
“我也没想过。”我实话实说。
“那幅素描,”他忽然说,“你还留着。”
不是疑问句。他看到了,在整理箱里。
“嗯,无意中翻出来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画得还挺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促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水平不行,把你画丑了。”
“本来也不漂亮。”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说完才觉得这话太像从前我们斗嘴时的语气,顿时有些尴尬。
他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林悦,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的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幸好隔着电话,他看不见。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你……变化也挺大的。”
“变老了?”
“不是。”我摇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是变得……更像个大人了。”
这话说出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我们都在彼此缺席的岁月里,长成了大人。这中间的空白,要怎么填补?
“明天晚上有空吗?”他忽然问,“一起吃个饭?就当……老同学叙叙旧。”
我咬住下唇。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重逢已经搅乱了一池春水,再见面,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我控制不住。
可心底那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去吧,林悦。你不想知道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还记得你的号码吗?
“好。”我听见自己说,“时间地点你定。”
“我发给你。”他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一些,“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又像无数颗不安的心。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苏然,我们之间隔着的这些年,真的能用一顿饭就跨过去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当他说出“叙叙旧”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那片松动已久的土壤,已经开始长出脆弱的、嫩绿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