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画展前缘

展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柔和，打在雪白的墙壁上，正好能衬出画作的质感。我把最后一幅画挂好，向后退了两步，眯起眼睛看整体的位置是不是正。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木框的味道，这是我熟悉又安心的味道。

下周末就是我的个人画展了。筹备了快半年，从选画、装裱到场地协调，琐碎的事情多得让人头疼。但看着空荡荡的展厅渐渐被自己的作品填满，那种满足感又冲淡了所有的疲惫。

我走到角落的整理箱旁，想再确认一下备用的画钩和标签。箱底压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硬纸文件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我有些疑惑，不记得自己把这个放进来了。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素描纸。

最上面一张，是一幅铅笔素描。

线条有些稚嫩，但抓形很准。画上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侧着脸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轻轻抚过微微泛黄的纸面，铅笔的痕迹因为年深日久，有些已经蹭得模糊了。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那是十八岁的我。

记忆像被突然撬开的闸门，哗啦啦地涌了出来。高三那年的午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我总爱在那里看书。他说我安静看书的样子好看，非要画下来。我嫌他画得慢，坐得脖子都酸了，他还一本正经地说：“别动，快好了。”结果那张素描，他断断续续画了一个星期。

苏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这么多年，我刻意不去想，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一段妥善地收藏好了。可原来，它只是被埋在了更深的地方。

我捏着那张素描，有些出神。展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工作人员低低的说话声：“苏先生，这边请，林老师还在里面。”

我以为是负责场地的经理，连忙把素描纸塞回文件夹，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转过身去。

然后，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他的模样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更加清晰，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但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然。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工作人员又说了什么，也看不清他身后是否还有别人。我的视线里只有他，他也正看着我，目光相撞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同样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化开，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他怎么会在这里？

工作人员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小声说了句“你们聊”就悄悄退开了。空旷的展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沉默地对望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该打个招呼，说句“好久不见”，或者像个普通老熟人一样问“你怎么来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是他先动了。

他朝我走了过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向我身后墙上挂着的画，又落回我脸上。

“林悦。”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却依然熟悉得让我心头发颤。“好久不见。”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苏然。真的……好久不见了。”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怎么会来这儿？”

“朋友说这边有个不错的画展在筹备，推荐我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画作，最后又定格在我脸上，眼神深邃，“没想到，画家是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就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是我。”我点点头，忽然觉得有些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下意识地侧过身，指了指墙上的画，“都是些不成熟的作品，还在布置，有点乱。”

“不会，很好。”他简短地说，视线却没有离开我。那目光太过直接，让我有些招架不住，脸颊隐隐发烫。我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画册。

沉默又开始蔓延。我们都清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这短短的几步距离，而是失联的、空白的那么多年。该从何说起？又能说些什么？

“你……” “你……”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他示意。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我也没想到。”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了我手边那个打开的整理箱上，那个陈旧的文件夹露出一角。他眼神微动，“还在画画，挺好。”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我想起了那张素描，想起了那个午后，想起了我们曾经一起许过的、关于未来的幼稚约定。鼻尖忽然有点发酸。

我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嗯，靠这个吃饭了。你呢？看样子，应该发展得不错。”

“还行。”他回答得依旧简洁，顿了顿，补充道，“做点生意。”

又是一阵沉默。比起热络的寒暄，这种生疏的、小心翼翼的对话，更让人心里发涩。我们明明曾经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画展什么时候开始？”他问，打破了令人难堪的安静。

“下周六。”我回答，“到时候……如果有空，欢迎来看。”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的联系方式。画展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我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头衔——某家我隐约听说过的公司的总经理。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我却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谢谢。”我把名片攥在手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对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嗯，你去忙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回过头来看我。展厅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

“林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很高兴再见到你。”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便迈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手里那张名片被我捏得有些发皱，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我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又回头看向整理箱里那张露出半角的素描。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展厅里的灯光依然温柔，照着一幅幅即将面对观众的画作，也照着我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重逢来得太突然，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把我淋得措手不及。而心底那片我以为早已干涸的土壤，似乎正在这突如其来的雨水里，悄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