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误会的产生
流言像野草,即使被团队迅速公关、压制,热搜撤下,话题冷却,但那种被窥视、被议论的不安感,却在我心里扎了根。我变得异常敏感,片场里任何一道停留在我身上超过两秒的目光,都会让我脊背僵硬。
我严格执行着朋友和潜意识里的自我告诫:低调,再低调。我几乎把自己焊在了B组的活动范围,除非必要,绝不跨进A组区域半步。即使送文件,也尽量挑陆泽不在场或正在专注拍戏的时候,放下就走,目不斜视。
那些曾经让我心跳加速的“偶遇”和无声默契,被我亲手斩断。我甚至开始避免和他有任何视线接触,如果他朝我的方向看来,我会立刻垂下眼,假装忙碌。
陆泽那边,似乎也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他专注于拍摄,和导演、其他演员讨论戏份,休息时看书或闭目养神,再没有主动找我说过话,连那种寻常的点头示意都少了。他的团队加强了安保,片场外围多了些生面孔,检查也更严格。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局面了。流言渐渐平息,生活回到正轨。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片叶不沾身的影帝,我依然是那个不起眼、即将结束工作的临时场记助理。
可我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地疼。像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小块,灌进了冷风。
让我彻底慌乱的,是那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B组拍摄一场需要群众演员参与的街头戏份,场面有些混乱。我负责协助核对群演名单和服装。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像是粉丝混进来的年轻女孩,突然激动地指着不远处正在候场的陆泽,大声对同伴说:“快看!那就是陆泽!比电视上还帅!你说我去要签名,他会不会给?我听说他私下人挺好的,特别是对女工作人员……”
她同伴拉扯她:“别瞎说,现在管得严。”
“怕什么,网上不都说了吗?他跟那个女工作人员不也走得挺近?说不定他就喜欢这种普通的呢……”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偏偏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我正拿着名单板站在她们旁边,闻言,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塑料板里。脸上血色褪尽,一阵冷一阵热。
她们也看到了我,目光扫过我胸前的工作证,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某种了然和好奇,随即窃窃私语着走开了。
她们认出我了?还是仅仅因为我也穿着工作服,而产生了联想?
那一刻,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淹没了我。在别人眼里,我已经成了那个“和影帝走得近的普通女工作人员”,一个可能心怀不轨、想要借机上位的笑话。
我浑浑噩噩地完成工作,躲到无人的道具堆放处,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允许自己微微发抖。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哪怕合同只剩最后三天,我也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我决定去找王导,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去王导临时办公室的路上,需要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内部走廊。我刚拐过弯,就听到前面传来陆泽和他经纪人陈姐的对话声。他们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空间里隐约可辨。
“……泽哥,那件事虽然压下去了,但影响还在。制片方那边有点微词,觉得是剧组管理不严。”陈姐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后这类情况必须杜绝。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尤其是和剧组底层女性工作人员,都要格外注意。瓜田李下,说不清楚。这次是背影,下次万一……”
我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冻结。
陆泽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姐叹了口气,“那个临时场记助理,叫林悦是吧?我看她工作还算认真,但毕竟身份敏感。剩下的几天,我会跟王导打个招呼,尽量把她调离核心区域,或者……找个理由让她提前结束工作也行,免得再节外生枝。”
我的心跳停止了。
然后,我听到了陆泽的回答。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简洁,只有一个字:
“好。”
……
好。
他说,好。
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躲闪,所有因他之前那句“不用理会”而升起的微弱希冀,在这一刻,被这个简短的“好”字击得粉碎。
原来,在他和经纪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身份敏感”、“需要调离”、“免得节外生枝”的麻烦。原来,那些关于电影的交谈,那些偶尔的目光,真的只是他出于礼貌或一时兴起的施舍。而一旦触及他的事业和声誉,舍弃一个无足轻重的临时工,是如此理所当然、毫不犹豫的决定。
走廊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似乎在讨论其他工作安排。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开,生怕慢一步,就会被那冰冷的字眼追上,彻底冻僵。
我没有再去找王导。我失魂落魄地回到B组,借口身体突然极度不适,脸色苍白地请求提前离开。同组的同事看我状态确实很差,没有多问,帮我跟上面说了一声。
我收拾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物品,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像一抹灰败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影视城。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我紧紧抱着背包,里面装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最终场记单,还有那支他常用的、我捡到后却没机会还回去的笔。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是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嘲讽和清醒的痛楚。林悦,你还在期待什么呢?你以为那一点点关于电影的共鸣是什么?是特别的信号吗?别傻了。在他那样的位置,谨慎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对他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需要被妥善处理的“潜在风险”而已。
而另一边,陆泽在结束与经纪人的谈话后,回到休息室。他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陈姐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理解她的顾虑,这个圈子的确如此。
他想起刚才似乎瞥见走廊转角有个仓促离开的影子,有点像……林悦?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不主动发私信的社交软件小号(不是工作室官微,是他极私人的一个号),点开关注列表里那个空白头像、数字ID的账号。这个账号的主人,对电影有着犀利的见解,言语间总透着一股纯粹的喜爱。他隐约觉得,那种感觉有点熟悉,像片场里那个低头认真记录、谈起电影时眼睛会发光的临时助理。
他原本想,等这次风波彻底过去,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再和她聊聊那天没说完的某个电影话题。甚至,如果她愿意,可以给她介绍一些更适合她才华和发展的工作机会。
但陈姐的提醒没错。现在任何一点多余的接触,都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那些流言的刀刃,砍向他时,他有盔甲;砍向她时,却可能致命。
于是,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一丝莫名的牵念和还未成型的想法,一同按回了心底。
他并不知道,那个他以为需要“保护”或“回避”的女孩,刚刚因为他一个出于复杂考量而吐出的“好”字,已经判定了自己全部的痴心妄想,正心如死灰地逃离他的世界。
误会像一堵厚厚的冰墙,在他们之间骤然凝结。他站在墙的一端,以为疏远是保护;她蜷在墙的另一端,将疏远读作了彻底的否定与舍弃。
影视城在身后远去,灯火阑珊。林悦擦干眼泪,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曾经有一颗她仰望的星星,如今,星星依旧遥远闪烁,而仰望的人,决定收起酸痛的脖颈,不再看了。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