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流言的困扰
那场雨后的对话,像一剂甜蜜的毒药,让我连续几天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恍惚状态。工作时更卖力了,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连B组最严苛的灯光老师都打趣问我是不是中了彩票。
但我心里清楚,这比中彩票更不真实,也更危险。
我开始更频繁地“偶遇”陆泽。有时是在去茶水间的路上,他会微微颔首;有时是在收工后拥挤的停车场,他的车会恰好从我身边缓慢驶过,车窗半降,他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我们没有再像那天一样深入交谈,但一种无声的默契似乎在滋生。他会在我抱着沉重道具箱时,对身边助理低声说一句“帮一下”;我会在整理剧本时,发现他遗漏的、常用的那支特定型号的笔,然后悄悄放在他休息椅旁边的小桌上。
这些细微的互动,成了我灰白片场生活里彩色的秘密注脚。我沉迷其中,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带着战栗的快感。
直到那个寻常的收工傍晚。
我刚换回自己的衣服,拿出日常用的手机,准备查看信息。屏幕上却突然涌进来十几条来自不同朋友的消息提示,内容大同小异:“悦悦,你看微博了吗?”“那个在陆泽片场被拍到的女的,背影怎么有点像你?”“什么情况?你认识陆泽?”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微博,不用特意搜索,就在娱乐版块的热门位置看到了那条爆料。标题耸动:“影帝陆泽片场疑与神秘女子互动亲密,新恋情曝光?”配图是九宫格。
第一张,是那天雨棚里,我和他站着说话的场景。距离并不近,但拍摄角度巧妙,截掉了周围大部分工作人员,加上棚内暖黄灯光,看起来竟有几分暧昧的静谧感。我穿着剧组统一的黑色工作外套,背对镜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头发。陆泽则是正面,微微低头,神色专注。
后面几张,有我们之前在仓库隔间门口错身而过的模糊画面,有停车场他的车经过我身边的瞬间,甚至有一张不知道何时拍下的,我在场边记录时,他目光似乎落在我方向的抓拍。
照片里的我,始终只是个模糊的、穿着工作服的背影或侧影。熟悉我的人或许能凭身形和发型猜到几分,但陌生人绝对认不出。
然而,文字描述却言之凿凿。爆料号称我是“剧组新来的神秘工作人员”,与陆泽“关系匪浅”,“多次私下交流”,甚至暗示我可能是“资方塞进来的人”或“陆泽的私人助理”。
评论区早已炸开锅。
“这女的谁啊?背影看着挺普通的。” “工作人员正常交流吧?这也能编?” “陆泽这么多年都没绯闻,这次有点真啊……看眼神,哥哥好像挺温柔的。” “抱走我家陆泽!拒绝拉郎配!肯定是剧组炒作!” “有人扒出这女的了吗?是不是想红想疯了?” “只有我觉得这背影小姐姐气质还行吗?虽然看不清脸……” “工作人员离艺人远点行吗?专业点!”
铺天盖地的评论,有好奇,有质疑,有维护陆泽的粉丝激烈反驳,也有不嫌事大的路人胡乱猜测。每一句关于那个“神秘女子”的议论,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皮肤上,不深,但密密麻麻,让人坐立难安。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不是担心自己被曝光——模糊的照片暂时提供了保护。我担心的是陆泽。这些流言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的团队会怎么处理?他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认为是我故意泄露了消息,或者是我别有用心地接近?
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先前的所有甜蜜和悸动,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负担和冰冷的后悔。我为什么要一次次靠近?为什么要在片场和他多说话?为什么心存侥幸?
手机震动起来,是那个介绍我进组的朋友打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接听。
“悦悦,看到热搜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你别慌,照片拍得模糊,没人知道是你。但剧组这边可能有点小麻烦,王导刚被制片人叫去了。你这几天……低调点,尽量别在片场乱走,特别是别往陆老师那边凑了。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再拍到,对你、对陆老师都不好。”
“我明白,对不起,姐,给你添麻烦了。”我的声音干涩。
“唉,也不怪你,剧组人多眼杂,防不胜防。就是……你跟陆老师,真的没什么吧?”朋友试探着问。
“没有!”我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就是……就是正常工作接触,讨论过一两次电影。真的。”
“那就好。记住,不管谁问,都这么说。咬死了是正常工作关系。”朋友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片场还没有完全空下来,零星的工作人员走过,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我该怎么办?立刻辞职离开剧组,彻底消失?可我的合同还有一周,突然离开更显得心虚。继续待着,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更多镜头捕捉?
更重要的是,陆泽会怎么想?
我鼓起勇气,点开那个只有数字ID的小号。他的私人账号和官方账号都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回应。最新动态还是三天前的一张天空照片。超话里,他的粉丝正在大规模控评,呼吁“关注作品,远离私生活”,并坚决否认恋情传闻。
这一切都因我而起。
我蹲在更衣室外的角落,把脸埋进臂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攥住了我。我只是想离星星近一点,却忘了星星周围是浩瀚而危险的宇宙尘埃,任何一点靠近,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扰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面前不远处。
我僵硬地抬起头。
陆泽站在那里,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简单的黑色长裤和深灰色外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静一些,落在我身上。
“还没走?”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看到新闻了?”他直接问。
“……嗯。”我的声音细若蚊蚋。
“没什么。”他说,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剧组日常,总有人喜欢看图说话。不用理会。”
他是在……安慰我?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我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很坦然,没有责怪,没有探究,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疏离或烦躁。就好像那场席卷网络的风波,于他而言,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
“对不起,”我还是说了出来,声音带着哽咽,“可能……是我总在附近,给您惹麻烦了。”
陆泽沉默了几秒。“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你在这里工作,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正常。”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团队会处理。”
他说完,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挺拔,步伐稳定,仿佛那些喧嚣真的无法触及他分毫。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转角。
他让我“不用理会”,让我“做好自己的事”。他没有质问我,没有怀疑我,甚至……似乎还在替我开脱?
心里那股冰冷的恐慌,因为他的几句话,奇异地平息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隐隐的疼痛。
他如此冷静,是因为经历得太多,早已习惯?还是因为……那个模糊的“神秘女子”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工作人员”,所以无需多费心神?
流言是困扰,是刺,扎在我身上。
而他平静的态度,像一把更锋利的刀,轻轻划开了我一直试图忽略的事实:我们之间,那看似拉近的距离,或许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他专业素养下对任何工作人员的寻常友善。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热搜的页面。评论区依旧喧嚣。
我关掉屏幕,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流言的风暴已然刮起,而我,这个躲在模糊背影后的肇事者,除了按照他说的“做好自己的事”,默默承受这份困扰,还能做什么呢?
风吹过空荡的片场,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拉紧外套,走向与他的豪车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条刚刚似乎清晰了一点的丝线,在流言的风中,骤然绷紧,仿佛随时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