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真相的端倪
离开剧组的第三天,我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按时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切按部就班,却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手机里那个数字ID的小号再也没有登录过,加密相册也被我拖进了文件夹深处,不敢点开。
朋友发来消息,委婉地告诉我,剧组那边对我突然离开表示理解,尾款会照常结算。她没有提陆泽,也没有提任何流言。这反而让我更加确信,我的离开,正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梦该醒了,生活回到了它原本枯燥却安全的轨道。
直到周五晚上,大学时最要好的室友周薇来我家过夜。我们窝在沙发里,吃着外卖,看她最近沉迷的综艺。节目里正好有陆泽担任飞行嘉宾,他穿着休闲的衬衫,在游戏环节里露出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回答问题一如既往的得体而疏离。
我的心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钝痛蔓延。我移开视线,假装对茶几上的水果更感兴趣。
“哎,悦悦,”周薇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你之前不是在那个《无声惊雷》剧组待过吗?网上传的那个跟陆泽有绯闻的女工作人员,你见过没?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我拿着叉子的手一僵,一块哈密瓜掉回了碗里。
“都说了是流言,假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在B组,离得远,不清楚。”
“也是,陆泽那种级别,眼光肯定高上天。”周薇耸耸肩,继续看着电视,随口道,“不过说来也怪,那组照片爆出来没多久,陆泽的工作室发了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就算了,居然没像以前那样雷厉风行地发律师函告爆料号。而且,我有个在娱乐媒体工作的学长偷偷跟我说,他们那边其实收到过更清晰点的照片,但还没来得及发,就被上面打招呼压下去了,打了招呼的还不是陆泽团队常联系的那几家。”
我猛地转过头:“什么意思?”
“就是很奇怪啊。”周薇舔了舔冰淇淋勺子,“按陆泽团队一贯的风格,这种模糊的绯闻,要么彻底冷处理,要么就强势澄清到底。这次有点……曖昧。既没完全否认,又没承认,还把可能更实的锤给提前摁死了。感觉不像是纯粹的危机公关,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在保护那个女的。”周薇歪着头分析,“不想让她被彻底扒出来,面对更大的网络暴力。毕竟照片模糊,声明含糊,时间一长,大家也就忘了。但如果清晰照片流出去,那女孩可就惨了。”她叹了口气,“要真是这样,那陆泽还挺男人的。不过,那女的到底是谁啊?能让影帝这么费心?”
我怔怔地坐着,周薇后面的话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保护……?
那个冰冷的“好”字,那句“身份敏感”、“调离核心区域”,和陈姐严肃的警告声,再次在我脑中回放。可周薇的这番话,却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因为受伤和自卑而完全封闭的判断里。
我忽然想起离开剧组那天,在走廊转角听到对话前,似乎先听到了陈姐说“制片方那边有点微词”。陆泽的“好”,真的是针对“让我离开”这件事,还是针对“制片方有微词”这个现状,所做出的一个暂时性的、应对经纪人的妥协答复?
我当时被恐慌和自卑淹没,只捕捉到了最刺痛我的那个字眼,并将它无限放大,认定是他对我这个人的全盘否定和舍弃。
会不会……是我理解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我的心脏。我回想起流言刚起时,他找到我,平静地说“不用理会”;想起他即使在风波后,偶尔投向我的目光里,似乎也没有厌恶或戒备,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复杂。
如果他真的觉得我是个麻烦,只想尽快摆脱,以他的能力和团队的手段,完全可以更早、更直接地让我离开,甚至不需要通过经纪人去“打招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理得……带着某种刻意的“留有余地”。
还有那些被压下的更清晰照片……真的是他为了保护……
不,不能再想了。我用力摇头,想把这点危险的希望火苗掐灭。这很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过度解读,是我不甘心下的自我安慰。
“悦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周薇担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
“没事,可能有点累了。”我扯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我去洗个澡。”
走进浴室,关上门,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跳如雷。
我需要知道更多。我需要验证。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日常用的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名字——当初介绍我进剧组的那位统筹姐姐的朋友,在剧组负责一部分宣传物料对接的小杨。我们因为工作加过微信,聊过几句,还算友好。
我组织了半天语言,尽量让自己的询问显得自然又不过界:“杨哥,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之前《无声惊雷》剧组的临时场记林悦。我想请问一下,我离开后,那边有没有留下什么我需要补交的书面文件或者手续?另外……我之前捡到一支笔,好像是剧组常用的那种,不知道是不是哪位老师丢的,如果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寄回去。”
信息发出去,我屏住呼吸等待。
几分钟后,小杨回复了:“小林啊,文件手续都齐全了,不用担心。笔?什么牌子的?我帮你问问。”
我描述了一下那支笔的样子(我私下查过,是某个小众品牌的经典款,价格不菲)。
又过了一会儿,小杨发来消息:“哦,那支啊。不用寄了,陆老师那边说不重要,让你处理掉就行。他还让我转告,谢谢你前段时间的认真工作。”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微微颤抖。
他让转告……谢谢我的工作?
在“调离”甚至“建议提前结束工作”之后,还特意让人转达一句感谢?
这不符合一个急于切割麻烦的、冷漠上位者的行为逻辑。
除非……那句感谢是真诚的。而那所谓的“调离”和“好”,背后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更复杂的考量。
一个更大胆,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
他会不会……其实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仅仅是“林悦”,临时场记助理?
知道我那个空白头像、数字ID的小号?
知道那些关于电影的见解,并非来自一个普通的、恰好懂点电影的工作人员?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战栗,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希冀。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久违的数字ID小号。私信列表空空如也。我点进陆泽那个私人账号的主页,一条条动态往下看,目光停留在流言风波前的那段时间。
他发过一张片场天空的照片,云朵的形状很特别。我鬼使神差地翻到我自己小号那段时间的仅自己可见动态。在流言爆发的前两天,我写了一句:“片场的云,长得像一只沉默的鲸鱼。”
我点开他发的那张天空照片,放大。云层的轮廓,依稀就是鲸鱼的形状。
日期,比我发动态晚了一天。
是巧合吗?还是……他看到了?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又往前翻,找到更早之前,他发的那张带有电影理论书籍和美式咖啡的书桌照片。时间点,正好是在仓库偶遇,我提到那本书之后。
太多的“巧合”,指向一个让我心跳几乎停止的可能性。
他一直知道。
知道我在悄悄关注他,知道那些“偶遇”并非全然偶然,知道那个能跟他讨论库布里克和表演克制的临时工,就是社交网络上那个对电影有着敏锐感知的“隐形”粉丝。
所以,那些交谈,不是施舍,不是客套,而是……对一个“已知”对象的兴趣和试探?
所以,流言起来时,他平静地说“不用理会”,或许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知道我是谁,并且下意识地想保护这个“已知”的、让他觉得有点特别的影子?
所以,经纪人的警告和那个冰冷的“好”字,或许是他权衡之下,为了保护我不受更大伤害,而不得不做出的、暂时的疏远姿态?
真相的端倪,如同迷雾中透出的灯塔微光,虽然依旧模糊,却足以让我沉入谷底的心,重新挣扎着,向水面浮起。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胸腔里充满了酸胀的、混乱的情绪。有后怕,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名为“或许”的暖流。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我之前的逃离,我的绝望,我的自我否定,岂不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和他面对面,抛开所有伪装和猜测,坦诚相对的机会。
可是,机会在哪里?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在心痛之外,生出了强烈的、想要去弄清楚、去挽回什么的冲动。
误会像冰,但端倪如火。冰层之下,是否有活水涌动,答案似乎不再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