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秘密集会
身上的淤青和擦伤过了好几天才渐渐消退。学舍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赵文廷那伙人看我的眼神,除了原先的不屑,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像是探究,又像是忌惮。大概是市集“英雄救美”的传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隐隐约约也传回了学舍。陈先生什么也没问,只是给我派活计时,偶尔会多看我两眼。
苏瑶那边没有消息。我不知道她回府后如何禀报,那天的袭击又是否查出了眉目。有时劈柴或扫地时,我会不自觉地朝学舍门口望去,但那个浅青色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倒是胸口那块玉佩,在经历那场冲突后,似乎更“安静”了。贴肤的冰凉感依旧,但再没有过灼热或异动。我几乎要把它当成一块普通的、只是来历蹊跷的石头。
直到那天晚上。
那晚月色晦暗,云层很厚。我因为白天多劈了些柴,累得腰酸背痛,睡得比平日沉。但到了后半夜,却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那声音很有规律,像是很多人在刻意放轻脚步移动,偶尔夹杂着压得极低的、短促的交谈声,从学舍前院的方向传来。
学舍夜里一向寂静,尤其是后院,除了虫鸣,几乎不会有别的动静。这异常立刻让我睡意全无。
我轻轻翻身下床,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粗糙的木门上。声音更清晰了些,确实是从前院传来,而且不止一两个人。这么晚了,陈先生和学子们绝不会聚集在前院。仆役更不可能。
好奇心驱使我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后院一片漆黑,只有井沿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惨淡的月光。前院与后院相连的那道小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灯笼或蜡烛稳定的光,更像是……某种被刻意遮挡住的、晃动的小光源。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心跳加快。白天学舍人来人往,不会有这种秘密集会。他们是谁?想干什么?会不会和袭击苏瑶的人有关?或者……和我有关?
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去看看。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在这个世界,信息就是生存的筹码。我不能再像刚来时那样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
我深吸一口气,套上外衣,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贴着墙根的阴影,慢慢挪到那道小门边。门缝比我的更宽些,足够我看到里面的情形。
前院的堂屋门紧闭着,但堂屋侧面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小偏房里,却有光。窗户被厚厚的黑布从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底下泄出一线微光。那些压低的交谈声,正是从这间偏房里传出的。
我屏住呼吸,利用院子里那几丛修竹的阴影作为掩护,一点点靠近偏房。地面冰凉,我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终于,我挪到了偏房窗下。黑布遮得很严,看不到里面,但声音却清晰了许多。里面的人似乎正在争论什么,语气压抑而急促。
“……时机未到,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带着不满。
“不能再等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有些尖细的男声反驳,“‘钥匙’的波动近日频繁出现,虽然微弱,但方位就在禹州城内!上面已经催问多次,若被‘他们’先找到……”
钥匙?波动?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安静地贴着皮肤。
“哼,‘钥匙’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千年来不过是个传说。”苍老声音冷哼,“当务之急,是确保祭坛的稳定。‘那位’最近很不满意,几次示警,说龙脉之气紊乱加剧,恐有天变。”
祭坛?龙脉?天变?这些词听得我云里雾里,却又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这似乎牵扯到一些远超普通权谋争斗的东西。
“天变?”尖细声音似乎有些畏惧,但很快又强硬起来,“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找到‘钥匙’!传说‘钥匙’能沟通天地,平衡气运,或许能平息龙脉紊乱。若是被‘他们’用来做相反的事……”
“够了!”一个低沉、威严的第三声音打断了争论。这个声音一出现,另外两人立刻安静下来。“寻找‘钥匙’之事,自有安排。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盯紧城内所有异常之人、异常之事,尤其是……最近突然出现,言行特异者。”
异常之人?言行特异者?我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是指……清源学舍那个新来的杂役?”尖细声音问道,“属下已派人查过,来历不明,自称游学,却无文书。前几日还在西市与苏家女有所牵扯,似乎还动了手……”
他们果然在监视我!连我和苏瑶的事都知道!
“苏家……”低沉声音沉吟片刻,“苏家是禹州地头蛇,但与‘钥匙’应无关联。不过,那个杂役……继续盯着。他出现的时间,与最近几次微弱波动隐约吻合。虽可能性极低,但不可放过任何线索。”
“是!”另外两人齐声应道。
“另外,”低沉声音继续吩咐,“看好学舍里那个姓陈的塾师。他虽看似寻常,但来历有些模糊,与州府某些人似乎也有旧。莫让他察觉。”
陈先生?他也被注意到了?
“祭坛那边,加派人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下次月圆之前,必须完成加固。”低沉声音最后说道,“都散了吧,小心些。”
里面传来衣物窸窣和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要结束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紧身体,借着竹影和夜色的掩护,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溜回后院,闪进自己的小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黑暗中,我大口喘着气,手脚冰凉。
秘密集会,神秘的“钥匙”和“祭坛”,对我和陈先生的监视,还有“龙脉”、“天变”这些诡异的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禹州城,乃至这个所谓的“大胤”朝,水面之下,隐藏着一个庞大而神秘的秘密组织,他们在谋划着什么,而我的穿越和出现,似乎无意中触动了他们的某根神经。
我不是偶然来到这个世界的麻烦。我,或者说我身上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那块玉佩),已经成了他们寻找的目标之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
但我不能只是害怕。
我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上,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玉佩传来恒定的微凉。
“钥匙”……是指它吗?它能沟通天地?平衡气运?
还有“他们”又是谁?与这个组织敌对的另一方?
信息太少,谜团太多。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在这个世界的处境,彻底改变了。我不再只是一个试图生存下去的穿越者。我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危险的漩涡中心。
学舍不再安全。陈先生可能自身难保。苏瑶的家族,恐怕也并非置身事外。
我必须更加小心,必须尽快弄清楚玉佩的秘密,必须搞清楚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夜色浓稠如墨。
秘密集会的低语已经消失,前院恢复了死寂。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漫长的夜,危机四伏。而我,必须在这危机中,找到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