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英雄救美
学舍的日子在看似平静的暗流中又过了几日。我谨记陈先生的告诫，尽量少说话，多干活，听讲时也只听不说。关于我的议论似乎淡了些，但赵文廷那伙人偶尔投来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不善。我胸口那块玉佩，一直贴着皮肤，冰凉而沉默，再无异状。有时我几乎要以为，那天的灼热和光亮只是我的错觉。
这天，陈先生派我去城西的市集买些学舍用的笔墨。这是我来禹州后第一次有正当理由离开学舍，去更远的地方。
西市比学舍附近那条街热闹得多，也更杂乱。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售卖着各种货物：山货、药材、皮毛、粗陶，甚至还有从更南方运来的稀罕果子和粗糙的海盐。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牲口味、香料味和食物煎炸的油腻气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我小心地护着陈先生给的几十文钱，在几个卖文房用品的摊子前比较挑选。完成采购后，时间尚早，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在市集里多转转，或许能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风物。
正走着，前方一阵骚动吸引了我的注意。似乎是一辆装饰颇为精致的马车被几个挑着沉重货担的脚夫堵在了狭窄的路口，双方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我本不想凑热闹，正要绕开，目光却瞥见了马车旁站着的一个身影。
浅青色的襦裙，月白色的半臂，素净的发髻。是苏瑶。
她似乎也是出门采买或是办事，身边只跟着那个叫小莲的丫鬟。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前方的争执，神色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安。小莲则张开手臂，试图隔开挤过来的人群。
我脚步顿住了。想起她当日赠饼指路的恩情，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靠近了些，站在人群外围。倒不是想逞英雄，只是觉得若她真有麻烦，或许能帮上点小忙。
路口很快疏通，马车缓缓驶离。苏瑶和小莲也转身，似乎打算朝另一个方向去。我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几个衣着混杂、眼神闪烁的汉子，从不同方向，看似无意地跟上了苏瑶主仆。
他们动作很隐蔽，混在人群中，若非我因自身处境而对周围格外警惕，恐怕也很难察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便悄悄跟了上去。苏瑶帮过我，我不能明知可能有危险却视而不见。
她们主仆二人显然对市集并不熟悉，七拐八绕，渐渐走到了一片相对僻静的巷区。这里行人稀少，多是些堆放杂物的后院和高墙。那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加快了脚步。
“小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小莲的声音带着惊慌，“这儿人好少……”
苏瑶也察觉到了不对，停下脚步，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汉子不再掩饰，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退路。他们大约有五六人，手里虽没亮出兵器，但个个面带不善，身形粗壮。
“你们想干什么？”苏瑶将小莲护在身后，声音竭力保持镇定，但微微发颤。
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什么，请苏小姐去个地方坐坐。识相的就别叫，免得伤了你细皮嫩肉。”
果然是冲着苏瑶来的！而且知道她的身份！
我心头一紧。光天化日，竟然敢在州城里绑架世家小姐？这些人要么是亡命徒，要么背后有人指使。
小莲吓得尖叫起来，刀疤脸身后一个汉子立刻上前，伸手要去捂她的嘴，另一人则直接抓向苏瑶的手臂。
来不及多想了！
“住手！”我大喝一声，从藏身的墙角冲了出去。这一声用尽了我最大的力气，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
那几个汉子明显一愣，动作顿住，齐刷刷看向我。苏瑶和小莲也惊愕地望过来，苏瑶眼中瞬间闪过惊讶和一丝……希望？
“哪来的穷酸小子，多管闲事？”刀疤脸看清我一身粗布衣服，孤身一人，顿时露出狞笑，“滚远点，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我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和发软的双腿。我没打过架，更别说对付这么多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但我知道，一旦退缩，苏瑶就完了。
“几位好汉，”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脑子里飞快转着，“光天化日，在禹州城内劫掠官宦家眷，你们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城防司的巡街兵丁刚过去一队，就在隔壁街，喊一声就能听到。”我虚张声势，目光紧紧盯着刀疤脸，“为了一点钱财，犯得上把命搭上？不如行个方便，就此散去，大家相安无事。”
我赌他们只是受人雇佣的喽啰，未必真有拼命的胆子，更怕惊动官府。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被我“城防司就在附近”的话唬住了片刻，但他很快又恶狠狠地道：“少他妈吓唬人！小子，我看你是活腻了！”他一挥手，“先把这个碍事的放倒！”
两个汉子立刻朝我扑来。
肾上腺素飙升。我转身就跑，但不是逃远，而是冲向巷子另一头堆着的几个破竹筐和烂木板。那两个汉子骂骂咧咧追来。我猛地掀翻竹筐，里面的杂物滚了一地，暂时阻了阻他们的脚步，同时捡起地上一根粗短的木棍，紧紧握住。
“苏小姐，小莲，往那边跑！去人多的地方喊人！”我边退边喊，指向我来时的方向。
苏瑶反应极快，拉起吓呆的小莲，转身就跑。
“妈的！别让她们跑了！”刀疤脸急了，亲自带人追苏瑶，留下两个对付我。
一个汉子挥拳朝我面门打来。我侧头躲过，手里的木棍胡乱朝他小腿扫去。我没练过，全凭本能和一股狠劲。木棍砸中他的胫骨，他痛叫一声，动作一滞。另一人从侧面抱向我，我顺势将手里剩下的半截木棍狠狠捅向他肋下。
混乱中，我也挨了几下，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我知道不能倒，倒下就全完了。我拼命挥舞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碎石、土块，甚至抓起地上的尘土扬向他们的脸。
“来人啊！抢劫了！杀人了！”我用尽力气嘶喊，希望真能把巡逻的兵丁引来，或者惊动附近的住户。
我的抵抗比他们预想的顽强，加上我不断制造噪音和混乱，追我的两个汉子一时竟奈何不了我。而那边，刀疤脸追出几步，眼看苏瑶主仆就要跑到巷口，进入主街范围，他脸上闪过剧烈的挣扎和恐惧。
“撤！”他当机立断，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巷口隐约出现的人影（可能是被喊声吸引过来的路人），低吼一声，带着手下迅速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消失不见。
追打我的两个汉子也骂了一声，丢下我，跟着跑了。
我脱力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疼痛，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不已。手里的“武器”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脚步声匆匆靠近。苏瑶和小莲又跑了回来，她们脸上惊魂未定，但看到我靠着墙的样子，苏瑶急忙上前：“林公子！你……你没事吧？”
她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气，看到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后怕。小莲也在一旁，带着哭腔：“多谢林公子！多谢林公子救命！”
“我……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皮外伤。你们呢？没伤着吧？”
苏瑶摇摇头，目光落在我擦伤渗血的手臂和脏污破损的衣服上，眼中愧疚与感激交织。“今日若非林公子仗义相救，我与小莲恐已遭不测。此恩……苏瑶铭记于心。”她郑重地向我行了一礼。
我连忙摆手：“苏姑娘千万别客气，当日赠饼指路之恩，林羽不敢忘。路见不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说的是实话，但此刻被她这样郑重道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那些人……”苏瑶看向歹徒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忧色更深，“似乎是冲着我来，知道我身份。此事恐怕不简单。”
我心中也是一沉。看来苏瑶的处境，也并不太平。
“此地不宜久留。”我站直身体，忍着疼痛，“我送你们回去？或者去报官？”
苏瑶略一沉吟，摇摇头：“报官……暂时不必。我先回府，将此事禀明父亲。林公子，你的伤……”
“我真的没事。”我活动了一下手脚，示意无碍，“先离开这里再说。”
我们三人快步走出偏僻的巷区，重新回到相对热闹的街道。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方才的阴冷和恐惧。到了安全的主街，苏瑶停下脚步。
“林公子，大恩不言谢。你且先回学舍处理伤势，改日我必当登门致谢。”她语气诚恳，又对丫鬟道，“小莲，把我们的银钱给林公子一些，请个大夫看看。”
我坚决推辞了银钱。一番推让后，苏瑶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只是看我的眼神，除了感激，似乎又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那……林公子保重。万事小心。”她轻声说完，再次深深看了我一眼，才带着小莲，匆匆朝着城东那片明显是富户聚居区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疼痛此刻更加清晰地传来，但我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我救了她。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我第一次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虽然过程狼狈又危险，但结果……不坏。
回到学舍，免不了被陈先生询问为何衣衫破损、身上带伤。我只推说在市集不小心摔了一跤，撞翻了货摊，与人发生了些口角推搡。陈先生看了看我，没再多问，只让我去清洗上药，好好休息。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伤口隐隐作痛，但我却有些睡不着。
白天的惊险一幕幕在脑海回放。那些歹徒，苏瑶眼中的忧虑，还有她最后那句“万事小心”……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暗流汹涌。而我，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某种漩涡的边缘。
胸口那块玉佩，依旧冰凉地贴着皮肤。
我闭上眼睛。
不管前方是什么，路，总要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