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绝地反击
金盛资本的沉寂,比狂风暴雨更让人不安。
众安和鑫联的股价稳住了,网络谣言在官方声明和事实证据面前逐渐消散。金鼎广场的谈判却彻底陷入僵局,对方负责人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电话时常不接,约定的会议也一推再推。显然,金盛在施加另一种压力,或者开出了我们无法知晓的条件。
赵志刚团队的气氛凝重。李分析师透露,金盛那边通过中间人递过话,意思很明确:金鼎广场这块肥肉,他们吃定了,劝我们“识相点”,早点退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否则,下次就不是谣言这么“温和”了。
“他们在威胁。”赵志刚在电话会议里(我作为编外人员被允许旁听)声音冰冷,“但威胁,恰恰说明他们没把握正面吃掉我们,或者成本太高。金鼎广场的债权结构复杂,有一部分是散户型的小额信托,闹起来动静大。他们想不声不响地低价吞下,我们成了绊脚石。”
“那我们怎么办?硬顶着?资金方面……”一位分析师担忧道。
“资金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时间窗口和不确定性。”赵志刚说,“金盛可以拖,可以制造更多麻烦。我们拖不起,基金的出资人要看进展。而且,我怀疑他们已经在接触那些分散的小债权人,准备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两条腿走路。第一,继续对金鼎广场保持高压接触,但策略调整,不再谈整体收购,重点攻其最有价值的部分——那个位于核心区域、产权相对清晰的百货大楼主体。把它从复杂的整体债务里剥离出来谈。第二,林宇。”
我突然被点名,精神一振。
“你继续深挖金盛。不是挖他们怎么造谣,是挖他们自己。他们这么想吃下金鼎,资金链就一定绷得很紧。他们最近还有什么别的动作?有没有违规的苗头?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找他们的弱点,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线索。”赵志刚的声音带着一种以攻代守的狠劲,“他们喜欢在暗处放冷箭,我们就试试,把他们的影子也拉到灯底下看看。”
这个任务比之前挖真相更难,也更危险。金盛资本不是众安、鑫联这种陷入困境的明靶,它是一个运作中的、有意识的猎手。
我毫无头绪。公开信息寥寥无几,公司架构层层嵌套,实际控制人隐在幕后。我尝试从他们过往的投资案例入手,尤其是那些成功“啃下”的硬骨头。我发现一个规律:他们特别擅长利用“危机事件”压价,而这些“危机”出现得往往颇为“及时”。
比如,半年前被他们低价收购的一家本地连锁超市,在收购前一个月,突然爆出食品安全丑闻和供应商集体追债。再往前,一家小制药厂,在谈判陷入僵局时,核心专利突然被曝出存在侵权争议……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我把这个发现写进简报,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金盛可能养着一个或一批专门负责“制造”或“引爆”目标企业危机的“脏手套”。
赵志刚回复:“方向可行。找具体的人,或者具体的公司。从那些‘出事’后又消失的关键人物入手。”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几乎动用了所有我能想到的灰色信息渠道:查找那些事件当时的新闻报道,寻找被引用的“匿名员工”、“前供应商”、“知情人士”;在本地商业八卦聚集的茶楼、洗浴中心外“蹲点”听闲谈;甚至伪装成讨薪的民工,混进一家曾与金盛目标企业有过纠纷、现已倒闭的小加工厂原址,跟还没散尽的老员工套话。
过程枯燥、危险,且大部分时间一无所获。有好几次,我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走在僻静的巷子里,会突然回头,却只看到空荡的街角。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我在梳理那家连锁超市的旧闻时,注意到当时带头闹事、向媒体爆料的“前采购经理”姓胡,在事件平息、超市易主后,此人就销声匿迹了。有零星传言说他拿了笔钱去了南方。
我试着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这个姓氏加上超市相关的关键词,翻了上百页,终于在一个极其冷门的本地生活论坛的旧帖里,看到一条不起眼的回复。发帖人抱怨新买的二手车有问题,下面有人跟帖调侃:“找胡三啊,他路子野,以前在XX超市啥搞不定?” 回复时间是超市出事前。
胡三?会不会就是那个胡经理?路子野?
我顺着这个昵称,在那个论坛继续挖掘。发现这个“胡三”偶尔会发帖,内容多是炫耀些帮人“平事”、“搞定麻烦”的经历,语气嚣张,但从不提具体细节和姓名。他的注册邮箱是一串乱码,但个人资料里留了个模糊的区位,指向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我立刻把这条线索报给了李分析师。他们团队的技术人员尝试追踪那个邮箱和IP,但收获有限,对方显然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不够。”李分析师说,“需要更实在的东西。能把他和金盛联系起来的证据,哪怕只是间接的。”
我知道,必须冒点险了。
我去了那片城中村。地方很大,环境复杂。我根据论坛帖子里透露的零星信息(喜欢去某家台球厅、常在某家烧烤摊吹牛),像侦探一样摸排。第三天傍晚,我在一家招牌油腻的烧烤摊附近,看到了一个匹配描述的人:三十多岁,板寸,脖子有纹身,穿着紧身T恤,正和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人喝酒吹牛,声音很大。
我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点了些烧烤,假装玩手机,耳朵却竖着。他们聊的都是些打架、赌球、催债的烂事。听了一阵,那个板寸男接了个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有些讨好:“……放心,王总,那小子保证不敢再闹了……尾款您看……好嘞!谢谢王总!下次有这种活还找我!”
王总?金盛资本的一个副总,好像就姓王。我心跳加速。
板寸男挂了电话,得意地对同伴说:“看见没,还是大老板的活爽快。哪像以前跟那些小老板,抠抠搜搜。”
一个同伴问:“三哥,最近还帮‘金鹏’那边做事吗?”(金鹏是金盛资本旗下另一家公司的名字,我在查架构时见过。)
板寸男(看来就是胡三)警觉地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少打听。那边现在要求高,麻烦。不过钱是真多……”
我强压住激动,用手机假装自拍,迅速将胡三和他的几个同伴拍了下来,尤其是胡三的正面照。
证据依然薄弱,但至少,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将胡三这个“脏手套”和金盛联系了起来。
我把照片和录音(我悄悄录了部分对话)传了回去。赵志刚团队如获至宝。他们动用了更专业的资源,很快就确认了胡三的真实身份,正是那个“前采购经理”,并且摸清了他近两年的活动轨迹和几个常用账户,发现有几笔不大不小的资金,从金盛关联的壳公司账户,辗转流入过胡三控制的账户,时间点就在超市和药厂“出事”前后。
这些证据依然无法在法庭上给金盛定罪,但足够拼凑出一个清晰的“故事”。
赵志刚决定不再等待。
他没有直接攻击金盛,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巧妙的角度。几天后,一份内容详实、证据链清晰的匿名举报材料,出现在了本地几家主流媒体财经调查记者的邮箱,以及相关监管部门的举报平台。材料重点揭示了金盛资本在以往并购中,涉嫌雇佣社会人员刻意制造事端、打压股价、胁迫交易对手的“操作模式”,并附上了胡三等人的照片、录音片段和资金流向分析。材料里没有提及正在进行的金鼎广场之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关联和警告意味。
几乎同时,赵志刚团队加大了对金鼎广场百货大楼主体的收购报价,态度强硬,并公开表示“已做好应对一切不正当竞争手段的准备,坚信市场和法律会给出公正答案”。
组合拳打出,效果立竿见影。
金盛资本那边显然没料到我们会挖得这么深、反击得这么直接。他们迅速切断了与胡三等一切明面上人员的联系。媒体虽然因为证据敏感没有立刻大范围报道,但业内已是暗流涌动,金盛的名声一下子臭了。原先有些摇摆的金鼎广场小债权人,开始重新评估,觉得我们这边“更正规”、“更安全”。
金鼎广场的谈判僵局被打破,对方负责人主动约见,表示愿意就百货大楼主体部分进行严肃谈判。
金盛的威胁,暂时被逼退了。
“这一局,我们赢了半步。”赵志刚在事后的小结会上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但彻底得罪了金盛。他们以后会是死敌。都打起精神,后面的路,更不好走。”
散会后,李分析师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薄薄的信封。“赵总给你的。这次,干得漂亮。”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不大,但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支票附言上的两个字:酬勤。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中百感交集。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开始。这只是风暴眼中,一场短暂交锋的休止符。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城市依旧在金融风暴的余波中喘息,而更残酷、更隐蔽的资本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避的蝼蚁。
我是战士,虽然渺小,却已握紧了自己的武器,站在了属于我的阵地上。
绝地反击,赢得的不仅仅是一场战斗,更是继续生存和战斗下去的资格。
前路凶险,但目光所及,已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