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反击之战
众安工程的资质问题,是金盛资本散布谣言中最具杀伤力的一环。如果坐实,不仅股价会彻底崩盘,公司还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甚至刑事风险,资产将被冻结,任何重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我决定从这里撕开第一道口子。
我没有贸然联系众安现任那些焦头烂额的管理层,他们现在肯定如惊弓之鸟,对外界充满警惕。我把目标锁定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众安工程退休不久的前技术副总,老周,住在城东的老家属院;另一个是半年前因公司经营不善被裁员的原资质管理部职员小吴,据我之前的侧面了解,他对公司有怨气,但掌握不少内部文件。
我先去找了小吴。通过之前调研时加的一个本地建筑业同行群,我伪装成一个受谣言困扰、考虑与“众安”有业务往来的小包工头,约他在一家嘈杂的网吧见面。这种环境让他放松了警惕。
“资质造假?纯属放屁!”小吴一听我问这个,情绪就上来了,灌了一大口廉价奶茶,“公司的特级、一级资质,都是我以前一手一手整理材料,陪着领导跑省里跑部里办下来的。流程合规,年检也没问题。就是去年资金紧张,有些挂靠项目的管理费没及时交清,被通报批评过,但离吊销资质还差得远!网上那些PS的处罚通知书,我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公章位置都不对!”
我耐心听着,适时递上一支烟。“那现在公司资质到底什么状态?还能用吗?”
“能用啊!就是公司账户被冻结,新项目投标受影响而已。资质本身没问题。”小吴笃定地说,又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么细干嘛?真要找他们干活?我劝你别,他们现在哪有钱开工……”
“了解了解,怕踩坑嘛。”我打着哈哈,又套了些关于资质年检时间、备案编号等具体信息,便结束了谈话。临走前,我悄悄用手机录音笔功能录下了关键部分(我知道这不符合规范,但非常时期行非常事),并记下了他提到的几个关键文件的官方查询网址和编号。
接着,我去了老周家。面对这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翻阅工程图纸的前辈,我换了一种方式。我以“某高校研究团队助理”的身份(这得益于张教授沙龙上拿到的一张名片),声称正在做一个关于本土建筑企业在危机中生存状况的课题研究,希望能了解众安的真实情况。
老周比较谨慎,但谈及技术和管理,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证实了公司核心资质是真实的,也承认公司管理混乱、财务激进导致了今天的困境。“但要说资质造假,那是污蔑!我们这帮老家伙当年流了多少汗才攒下这点家底!”他有些激动,“现在的小年轻,动不动就搞歪门邪道……”
我从他那里,得到了更权威的背书,以及几位当年参与资质评审的退休老专家的名字。这些都是潜在的证人。
带着这些初步收获,我连夜整理。我没有直接反驳谣言,而是将小吴提到的官方查询路径、资质编号,以及老周证言的要点(隐去个人信息),写成了一份《关于众安工程资质情况的初步核实说明》,附上了我从住建部、省建设厅官方网站上实时截取的、显示其资质状态正常的页面截图。
第二天一早,我将这份说明发给了李分析师,并抄送了赵志刚。我在邮件里建议:可以将这份经过脱敏处理的说明,通过一些可靠的行业自媒体或实名认证的专家账号发布,先进行“事实澄清”,对冲谣言影响。
赵志刚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准。”
同时,他指示李分析师,动用一些媒体关系,开始有选择地释放“有资本恶意做空本地困境企业”的风声,不点名,但指向明确。
行动开始了。
当天下午,一个在本省建筑业圈内颇有声望的退休高级工程师实名微博,发布了一篇短文,题为《莫让谣言扼杀本土企业的最后生机》,文中以众安工程为例,详细说明了其资质查询方法,展示了官方截图,并呼吁业内人士尊重事实,警惕别有用心者扰乱市场。文章被几个行业大V转发。
紧接着,两家本地财经自媒体发布了分析文章,标题耸动:《风暴下的暗战:谁在狙击本土“秃鹫”基金?》,文章虽然没有点名金盛,但详细描述了近期几只困境股同步遭遇谣言打压和集中抛售的异常现象,并引用了“接近监管人士”的话,称已关注到相关情况。
效果立竿见影。
众安工程的股价在下午开盘后,跌势明显放缓,甚至在尾盘出现了小幅度的资金抄底。股吧和论坛里,开始出现一些质疑最初谣言帖的声音,要求造谣者拿出实锤。
金盛那边显然没料到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正”。他们惯用的手段是在灰色地带制造混乱,最怕的就是事情被摆到阳光下,用事实和规则说话。
但这只是第一步。我知道,金盛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天,针对鑫联建材的谣言升级了。这次不再是模糊的“重组失败”,而是出现了一份伪造的、带有模糊公章的“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通知书”截图,在几个小众但传播力强的社交群组里疯传。
李分析师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急了,伪造司法文书,这是踩红线了。赵总已经让人把证据固定,准备往上报了。但我们需要更直接的东西,证明这份文件是假的,以及是谁在传播。”
“鑫联那边的情况,我们之前掌握一些。”我回忆着简报内容,“负责他们债务重组谈判的律所是‘正平律师事务所’,首席律师姓谭。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拿到重组进程正常的官方证明,至少是律师的声明。”
“你去接触试试。注意安全,金盛可能也盯着那边。”李分析师叮嘱。
我以“基金调研员”身份,预约了正平律师事务所的谭律师。见面地点就在他们律所会议室。谭律师四十多岁,神色疲惫但眼神锐利,显然最近压力巨大。
我开门见山,出示了网上流传的伪造文件截图。“谭律师,这种谣言对重组进程和债权人信心打击很大。我们作为潜在的合作方,需要确认重组是否仍在正常法律框架内推进。”
谭律师看了一眼截图,脸色一沉,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是非法的!我们已经准备报警并发布律师声明。”他拿出一份盖有律所公章的情况说明递给我,“这是给主要债权人通报的近期进展摘要,可以给你一份。重组谈判确实艰难,但远未到破产清算阶段,法院也从未受理此类申请。这份文件纯属伪造。”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内容严谨,日期新鲜。“谭律师,这份说明,以及贵所即将发布的声明,能否授权我们,在合适的渠道,用于澄清谣言,稳定市场情绪?这也是为了推进重组创造良好环境。”
谭律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全文发布,不得断章取义。我们也会同步在官网和指定媒体发布。”
拿到这份关键的法律文件,我立刻传回公司。
赵志刚团队的效率极高。当天傍晚,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官方声明和情况说明全文,就在几家主流财经媒体的网站和APP上发布。同时,之前转发过工程师澄清文章的行业自媒体,也跟进报道,并附上了伪造文件与真实法律文书的对比分析,矛头直指“恶意伪造、传播虚假信息的不法分子”。
监管层面的风声似乎也更紧了。晚间有消息灵通人士在论坛透露,相关部门已对近期多起针对上市公司的网络谣言启动调查。
金盛资本的狙击,第一次遇到了强有力的、基于事实和法律的反击。
众安和鑫联的股价,在随后两个交易日企稳,甚至小幅反弹。市场恐慌情绪被有效遏制。
我的股票账户,市值也慢慢爬升回来。
但我知道,这远未结束。金盛资本遭受挫折,只会更加记恨,手段也可能更加隐蔽和狠辣。金鼎广场的项目,因为这场风波,谈判已陷入僵局,双方都在观望。
赵志刚在周五的简短通话中,只说了两句:“干得不错。保持警惕,他们不会甘心。”
窗外,夜色深沉。
第一回合的反击,我们凭借“真相”这把剑,勉强架住了对方的暗箭。
但黑暗中的猎人,已经彻底记住了我们的模样。
下一回合,或许不再是谣言,而是更直接、更冰冷的碰撞。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没有退路。
必须赢下去。为了前世未竟的野望,也为了今生这来之不易的、在刀锋上行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