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试牛刀
周一,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间狭小的会议室。这次,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是赵志刚团队里一个姓李的分析师,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几岁,但眼神里透着一种数据浸泡出的精明。
他递给我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简单的顾问聘用函,条款极其苛刻:无底薪,无固定工作内容,提供的信息需确保真实合法,若因信息不实导致损失需承担“相应责任”,而信息被采纳并产生收益后,可按“贡献度”获得不超过收益1%的奖励。署名方是赵志刚那家基金旗下的一只小型特殊机会基金。
这是一份赤裸裸的、将风险完全转嫁给我的文件。但我没有犹豫,签下了名字。我需要这张门票,哪怕它通往的是最边缘的看台。
“林顾问,”李分析师收起文件,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赵总交代了。你目前的工作,就是继续深挖类似鑫联这样的本地‘困境资产’,范围可以扩大到整个地产上下游产业链,包括但不限于土地、厂房、应收账款包、甚至是有价值的技术团队。重点是‘隐蔽价值’和‘变现可能’。每周五下午五点前,邮件提交一份简报,格式参照你上次的。紧急或重要信息,可以打这个电话。”他递给我一张只印着电话号码的卡片。
“另外,”他补充道,“你可以用‘基金调研员’的名义去接触一些外围信息源,但绝不能承诺任何事,也不能透露基金的具体意图。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这比我预想的要好,至少给了我一个稍微正式一点的身份外壳。
离开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赵志刚。他正和一个穿着西装、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看到我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他们的对话。我听不清内容,但“法院”、“清偿顺序”、“抵押物”几个词飘进耳朵。
我知道,他们正在真正的战场上搏杀。而我,刚刚被允许在战壕后方,帮忙擦拭望远镜。
但这足够了。
有了这个若即若离的身份,我的行动顺畅了许多。我继续以“市场调研”或“潜在合作方”的名义,接触更多陷入困境的小企业主、资产处置中介、甚至是一些金融机构负责不良资产处置的基层人员。我不再仅仅依赖公开信息和网络挖掘,开始尝试走进那些愁云惨雾的办公室或混乱的厂区。
我看到了更多“鑫联”和“众安”。有小型装修公司,手里压着一批抵债来的品牌卫浴库存;有濒临倒闭的家具厂,拥有几项实用的外观专利和一套还能运转的生产线;甚至有因为母公司垮掉而被牵连、独立出来反而可能存活的设计工作室。
我的简报内容逐渐丰富起来。我不再只罗列资产,开始尝试评估重置成本、分析债务重组难点、甚至草拟极简的“盘活方案”。我知道这些方案很可能幼稚可笑,但这是我思考的过程,也是向赵志刚团队展示我不仅仅是个信息搬运工的尝试。
赵志刚那边,反馈极少。除了最初那次“可”之后,我再没收到过他的直接邮件。简报通常由李分析师回复一个“收到”,或者偶尔提出一两个非常具体的技术性问题,比如“该专利有无质押登记?”“库存货品的保质期还剩多久?”。
直到一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家停产化工厂的资料,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分析师。
“林宇,鑫联那块地,我们这边有动作了。”他的声音语速很快,“基于你之前提供的信息,特别是关于潜在物流租户意向和产权清晰无额外担保的点,我们推动了一个合作方,以债转股加少量现金的方式,介入了一部分债务重组谈判,目标就是拿下那块地的实际控制权。现在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来看过地的‘小物流公司’,具体是哪家,还能联系上吗?第二,周边那条规划辅路,最近有没有动工迹象或者新的政府文件?”
我心脏猛地一跳,迅速翻出笔记:“物流公司叫‘捷达快运’,是个本地小公司,老板姓王,电话我记下了。规划路那边,我上周刚去过,没动工迹象,但我可以再去规划和住建的公开栏看看有没有新公告。”
“好。立刻去核实规划路情况,尽可能拿到书面依据。捷达快运那边,我会让人去接触,你暂时不用管。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李分析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立刻赶往相关政府部门的公开信息栏。运气不错,在住建局最新的月度工作计划简报里,我看到了一条模糊的提及:“……将继续推进城西片区路网优化前期研究……”没有具体项目,没有时间表。这其实是个中性偏消极的信号,意味着短期动工无望。我拍了照,连同简单说明一起发了过去。
傍晚,李分析师回复:“信息有用。已作为谈判压价依据之一。你的本周简报,重点可放在类似有明确潜在使用者(非开发商)的工业地块上。”
没有表扬,没有提及任何奖励。但我知道,我的信息,第一次真切地影响到了实际的资本操作。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
又过了一周,股市依然低迷,但市场最恐慌的暴跌阶段似乎暂时过去,进入阴跌和僵持。鑫联建材发布了一则晦涩的公告,宣布与某“战略投资方”就部分债务重组达成初步意向,公司股票第二天罕见地涨了5%。
我的股票账户里,那点零钱买的鑫联和众安的股票,也跟着微微浮盈。金额小得可怜,但方向是对的。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编外”工作,我的视野被强行打开了。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带着记忆、寻找特定目标的投机者,我开始真正学习如何用专业的、冷酷的眼光去审视企业的生与死,资产的价值与价格。
一天晚上,我照例跟父亲通电话。他告诉我,老家县城房价真的开始松动了,几个新楼盘都在搞促销。“还是你脑子清醒。”他感慨道,又问我现在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帮一家投资公司做点市场调研,能学到东西。”我含糊地答道。
“那就好,稳当点。外面现在不太平。”父亲叮嘱。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
是的,外面不太平,风暴仍在呼啸。
但在这风暴之中,我不仅活着,还终于,用自己笨拙却坚实的方式,掷出了第一枚微不足道的筹码,并且,听到了它落在棋盘上,那轻微却真实的回响。
小试牛刀,刀刃未卷。
前路漫漫,但手中的刀,似乎比之前,握得更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