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艰难谈判
赵志刚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并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占据着半层楼面。装修是冷硬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黑色的金属框架,员工不多,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至少三块显示屏,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数据流混合的味道。
前台将我引到一间狭小的会议室。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身材精干、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推门进来。他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得像鹰,扫过来时,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赵总您好,我是林宇。”我起身,递上准备好的精简版报告。
赵志刚接过,没坐,就那么站着快速翻看。他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手指偶尔在纸页的某个数据上轻轻点一下。
“鑫联建材,众安工程。”他合上报告,随手扔在会议桌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张教授的学生?”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不是在确认。
“旁听过张教授的沙龙,很受启发。这份报告是我自己琢磨的,冒昧来请教。”我按照张教授的建议,没直接提他的名字。
赵志刚不置可否,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仰,审视着我。“说说看,为什么是这两家?市场上比它们规模大、资产更‘干净’的标的不是没有,价格也跌得差不多了。”
压力瞬间袭来。我知道,这是第一道考题。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规模大的,债务结构往往更复杂,牵扯的利益方太多,重组周期长,变数大。鑫联和众安,问题相对单一,就是被鼎峰拖垮的应收款和银行短期债务。它们的核心资产——鑫联的地和厂房,众安的资质和队伍——在当下混乱的市场里容易被忽略,但本身没有硬伤。就像……两栋位置还行的毛坯房,只是现在断水断电,看着破败。最重要的是,”我顿了顿,“它们够小,小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价格也跌穿了可能的清算价值。对我们……对有兴趣的资本来说,试错成本低。”
“我们?”赵志刚捕捉到了这个用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你代表谁?你个人?你报告里提到的可动资金,似乎不太够看。”
“目前是我个人在关注和尝试。”我坦然承认资金的短板,“但我认为,发现价值洼地的眼睛,和填充洼地的资金,可以分开。我希望能有机会,参与到价值发现和推动的过程中,哪怕只是最基础的工作。我对这两家公司,以及本地类似的困境企业情况,做了比较深入的实地和资料调研。”
赵志刚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会议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有点意思。”他终于再次开口,“思路是野路子,但抓的点不算偏。我们最近也在看类似的机会,盘子太小,团队顾不上。你这份东西,”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报告,“数据来源和交叉验证做得还行,但尽调深度远远不够。法院查封情况、隐性担保、员工安置潜在成本、甚至老板有没有跑路的心思……你这些都没涉及。”
我的心提了起来。这是拒绝的前奏?
“不过,”他话锋一转,像张教授一样喜欢用这个词,“你这个人,比你这份报告有意思。敢在这个时候,拿着这点钱,琢磨这种事。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看到点什么。”他站起身,“这样,我给你个机会。鑫联建材,你报告里提到它在城西那块仓储用地,你再去摸一遍。不是看地图和报表,我要你弄清楚:地块有没有产权纠纷?周边最新的市政规划有没有调整?地面建筑的实际状况如何?能不能找到潜在的使用方或者买家,哪怕是意向?给你一周时间。弄清楚了,写个东西给我。如果东西有价值,我可以考虑,让你以个人身份,参与我们一个小的特殊机会观察池,算是……编外情报员。当然,没有工资,但如果信息被采纳,并且在后续操作中起了作用,可以有基于结果的奖励。”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合作,更像是一次苛刻的入职测试。但我没有任何犹豫的资本。
“好,一周时间。”我立刻答应下来。
“提醒你,”赵志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别耍小聪明,也别触犯法律。我要的是干净、有用的信息。还有,这件事,出了这个门,跟任何人都不准提,包括张教授。”
离开那栋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感觉背脊出了一层细汗。
谈判?不,这根本算不上谈判。我几乎没有筹码,只是在接受一个苛刻的筛选。
但这就是现实。在真正的资本面前,我前世那点记忆带来的先知先觉,如果不转化为扎实的、经得起推敲的工作成果,就一文不值。
我没有时间沮丧。一周,要摸清一块工业用地的深层状况,对我这样一个毫无背景和人脉的普通人来说,难度极大。
我立刻开始行动。先去规划局的公开查询窗口,调阅那片区域最新的控制性详规和可能的调整公示。然后,我以“潜在租户”的身份,联系了几家本地的物流和仓储公司,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对那个区域地块的看法和租赁意向。
最关键的是实地探查和周边走访。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那块仓储用地周边转悠。跟看门的老头递烟聊天,跟附近小卖部的老板攀谈,甚至装作环保志愿者,跟清理周边垃圾的环卫工打听。
一点点碎片信息开始拼凑起来:地块产权清晰,就是鑫联的,但之前为了贷款好像抵押给了银行,现在可能被冻结了;周边传言要修一条辅路,但规划公示期已过,迟迟没动工;地块上的旧厂房闲置很久了,有些漏雨,但主体结构还行;最近好像有另一家小物流公司的人来看过,但没下文……
这些信息琐碎、模糊,需要交叉验证。我又想办法,通过一些近乎“人肉”的方式,在网上找到了一个据说曾在鑫联做过多年的老会计退休后开的博客,从上面一些怀旧的文章里,侧面印证了那块地早年购入的成本和一些历史情况。
第七天晚上,我熬了一个通宵,将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去伪存真,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份不到五页的《关于鑫联建材城西仓储用地补充尽职调查简报》。没有华丽的分析,只有事实、信息来源(隐去了具体人名)和基于事实的简单推论,最后附上了几个潜在联系方向的建议。
第二天一早,我将简报发到了赵志刚留给我的工作邮箱。
发送成功后,我感到一阵虚脱。这一周的高强度、近乎侦察兵式的工作,消耗了我大量的精力和心神。我不知道这份东西能否入他的眼,不知道这份“编外情报员”的机会是否真的存在。
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强迫自己回到日常节奏,继续关注市场动态,继续完善我的观察名单。风暴还在持续,更多的企业露出疲态,但像鑫联、众安这样跌透了的,股价反而开始走平,偶尔还有微弱的反弹,像是濒死前最后的心跳。
第三天下午,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标题只有一个字:“可”。
点开正文,内容同样简短:“简报有用。观察池准入。下周一下午三点,老地方。带身份证复印件。赵。”
没有兴奋的欢呼,我只是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旧笼罩在金融风暴的阴霾下,但我知道,我终于,在坚硬的现实冰面上,凿开了第一道细微的裂缝。
光还没有照进来,但至少,有了一个可能透气的孔。
狩猎者的身份,从孤狼,变成了或许能远远跟着狮群捡拾残骸的豺狗。
这第一步,走得艰难,但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