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云突变
鑫联建材那块地的债务重组谈判，似乎成了某种信号。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像一块被投入信息洪流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与“困境资产”相关的内容。我的每周简报越写越长，覆盖的范围也从最初的工业地块，扩展到了商业物业、应收账款包、甚至是一些有技术专利的小微企业。赵志刚的团队依然沉默寡言，但李分析师提出的问题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深入，偶尔还会转发给我一些他们内部需要核实的、关于某些标的的模糊传闻。
我知道，我这个“编外情报员”，正在被缓慢而谨慎地纳入他们的信息筛选体系。虽然依旧边缘，但至少，我不是在自说自话了。
我的个人账户里，那点微薄的资金，也跟随着我的“调研”脚步，小心翼翼地布局。除了鑫联和众安，我又挑了两家类似情况、但资产更隐蔽的小公司，买了些股票。金额都不大，加起来也不到十万，但这已经是我能动用的极限。它们像几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我不知道春天何时到来，甚至不知道它们是否还能发芽，但我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市场整体依旧寒冷，但那种全面崩盘式的恐慌逐渐被一种麻木的阴跌所取代。新闻里开始出现“经济触底”、“结构性机会”这类谨慎乐观的词汇。街边关门的店铺似乎没有继续增加，一些提前降价促销的楼盘，居然真的零星成交了几套。
难道最坏的时候真的过去了？
连父亲打电话来时，语气都轻松了一些：“最近菜市场肉价好像稳住了，你王叔家那个理财，听说重组方案有点眉目了，能拿回一部分。”
就连我原来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板，紧绷的脸上也偶尔能见到一丝笑容，虽然订单远未恢复到从前。
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静感，开始在城市上空弥漫。仿佛风暴真的渐行渐远，只剩下满地狼藉等待清理。
我也难免受到影响。看着自己股票账户里那几只“困境股”缓慢但坚定地从底部爬升了百分之二三十，看着赵志刚团队似乎开始更频繁地接触实际项目，我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许。
也许，可以稍微大胆一点？也许，该考虑动用父亲那里暂时用不上的那部分钱，或者……再寻找一些杠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张教授的警告和赵志刚的冷漠脸交替在脑中浮现。还不到时候，火候还差得远。
但我确实开始花更多时间，研究那些债务更重、盘子更大、但也可能回报更高的目标。比如，一家曾经风光、如今陷入停滞的本地商业广场；又比如，一家拥有稀有生产线、但因行业周期陷入困境的中型制造企业。
就在我以为这场狩猎将进入相对平稳的“捡拾”阶段时，异变陡生。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照例在收盘后整理本周的简报。我重点写的是那家本地商业广场——“金鼎广场”。它位置极佳，但业态老旧，管理混乱，负债高企，业主方正在四处寻找接盘侠或合作方。我通过一些渠道，甚至接触到了他们负责处置资产的一位副总，拿到了部分内部数据。
正当我斟酌词句，分析其改造价值和潜在风险时，电脑屏幕上自选股列表里，几只原本走得好好的股票，突然毫无征兆地集体跳水。不是大盘拖累，大盘指数只是微跌。是精准的、针对性的抛售。
其中包括我持有的那四只“困境股”，以及……金鼎广场背后那家上市公司的股票。
跌幅迅速扩大，短短十分钟，跌幅就超过了百分之五，而且卖盘汹涌，买盘寥寥，分时图上一根陡直向下的绿线，触目惊心。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这像是……有组织的狙击。
我立刻点开这几只股票的股吧和相关的财经论坛。果然，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量匿名的、内容相似的帖子涌现出来：
“内部消息：鑫联建材债务重组失败，银行即将申请破产清算！”
“惊爆！众安工程涉嫌伪造工程资质，已被立案调查！”
“金鼎广场实控人卷款潜逃，项目已成烂尾！”
帖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所谓“内部文件”截图或“现场照片”，极具煽动性。评论区瞬间炸锅，恐慌情绪蔓延。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是李分析师，语气前所未有的急促：“林宇，看到盘面了吗？还有网上的消息！”
“看到了，正在看。”我强迫自己冷静。
“我们这边监测到异常集中的卖空单子，还有同步的网络攻击。是针对性的！你最近在查金鼎广场，有没有接触到什么不该接触的人？或者……有没有走漏什么风声？”李分析师的声音带着质询。
“没有！我所有的接触都很谨慎，只用基金调研员的名义，没提任何具体操作意图！”我立刻否认，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难道是我的动作，引起了谁的注意？
“最好没有。”李分析师冷冷道，“赵总很生气。我们刚对金鼎广场有初步意向，对方的态度也在软化，这下全乱了。对方现在肯定坐地起价，或者直接关闭谈判门。这几只股票都是我们观察池里，或者有潜在关联的标的。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或者说，不想让某些资金，这么顺利地在废墟里捡东西。你继续盯紧，尤其是网上舆论和金鼎广场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还有，管好你自己和你的账户！”
电话挂断，我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凉。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血色。
刚刚有所缓和的平静假象，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中打击撕得粉碎。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来自暗处的、精准而恶意的狙击。
风暴并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漫无目的的摧毁，变成了有针对性的猎杀。
而我，以及我所依附的赵志刚团队，似乎已经成了某些藏在阴影中的猎人的目标。
我看向屏幕上那一片刺眼的绿色，和我那瞬间缩水的账户市值。
刚刚松弛的神经，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警惕。
捡拾残骸的豺狗，似乎引起了狮群，或者另一群豺狗的注意。
接下来的，恐怕不再是耐心的搜寻，而是危险的周旋，甚至……残酷的搏斗。
我关掉嘈杂的论坛页面，重新打开关于金鼎广场的文档，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既然风雨再来，那就看看，谁先在这泥泞和混乱中，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