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金融风暴前夕
绿源科技的股价没有让我失望。
买入后的几天,它走得不算凌厉,但异常稳健,每天都是小阳线慢推,成交量温和放大。我的账户浮盈逐渐增加,从几百到几千。配资账户的平仓线设得很近,任何一个超过百分之五的回调都可能触发强制卖出,那几晚我睡得并不踏实,时常半夜醒来摸出手机看隔夜外盘和财经快讯。
但我必须忍耐。我知道那则订单公告还没出来。
十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绿源科技突然在收盘后发布公告,宣布与某省大型环保项目签订了一份价值数千万的设备供应合同。第二天,股价毫无悬念地跳空高开,直接封死涨停板。接下来的两天,又是连续涨停。
我的账户权益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在第三个涨停板打开,出现高位震荡的当天下午,我果断清仓了所有股票。
算上配资利息和分成,这次不到十天的操作,我的自有资金从六千变成了两万三。近乎四倍的利润。
看着银行账户里实实在在的数字,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过好几次。这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杠杆,哪怕只是小小的杠杆,也把这种心理压力放大了数倍。
陈浩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羡慕和惊叹:“我靠!林宇,你神了啊!绿源科技这波你吃全了!我们营业部好几个大户都没拿住!你怎么知道它要发利好?”
“运气好,看了点研报,瞎蒙的。”我含糊地敷衍过去,“还得谢谢你介绍的渠道。”
“你这哪是瞎蒙,你这是点石成金!”陈浩兴奋地说,“下次有什么好机会,可得带带兄弟我啊!”
我笑着应承下来,心里却清楚,这种依赖于精确记忆的短期暴利机会,用一次少一次,而且不可复制。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我把大部分利润转了出来,只留了一小部分在股市账户里,继续用小仓位、不加杠杆的方式,做一些基于记忆和趋势的短线操作,保持盘感和对市场的接触。我的主要精力,开始从“赚钱”转向“布局”和“避险”。
时间已经进入2014年11月。街头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天气转凉,但经济的热度似乎还在攀升。新闻里充斥着某某地块拍出天价、某某公司市值创新高的消息。我所在的贸易公司,订单也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老板整天红光满面,说要扩大规模。
但在我眼中,空气中的燥热里,已经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铁锈味。那是过度扩张的机器不堪重负时,内部结构开始疲劳断裂的声音。
我开始系统地梳理我记忆中金融风暴的传导链条:股市异常上涨和崩塌 -> 流动性紧张,信托、理财产品违约风险暴露 -> 银行收紧信贷,尤其对房地产和相关行业 -> 房企资金链断裂,降价抛售,土地流拍 -> 相关产业链(建材、家居、工程等)受到波及 -> 消费萎缩,企业裁员,经济进入下行螺旋……
每一个环节,都意味着危险,也蕴含着机会。危险是对于毫无准备的大多数人,机会是对于手握地图、并且已经开始储备弹药的我。
我需要更宏观、更专业的视角来印证和细化我的判断。这时,我想起了张明远教授。
张教授是我母校的经济学博导,在国内金融学界颇有声望,以观点犀利、敢于直言著称。前世,我是在一次行业论坛上远远听过他的演讲,对他关于经济过热和潜在风险的警告印象深刻,可惜当时没人在意。
现在,我需要接近他。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职员,贸然去拜访知名教授,很可能连面都见不到。我想了几天,终于有了一个计划。
我花了几个晚上,查阅了张教授近几年发表的所有论文、时评和采访,仔细研究了他的学术观点和政策主张。然后,我结合自己前世的记忆和当前的观察,以一名“对经济形势深感忧虑的普通年轻人”的口吻,写了一封长信。
在信里,我没有卖弄任何未来的“预言”,而是扎实地罗列了我观察到的种种现象:股市杠杆率快速上升的隐忧、部分城市二手房库存的悄然累积、一些中小企业主反映的融资成本实际高企……我引用了不少公开数据,也谈了些微观的见闻。最后,我诚恳地表示,对当前普遍的乐观情绪感到不安,希望能得到张教授这样专业人士的指点,并附上了我的联系方式。
信寄往了张教授学校的办公室。我并没抱太大期望。
没想到,一周后的傍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
“喂,是林宇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略带些沙哑,但中气很足。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张明远。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握紧了手机,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张教授您好!没想到您真的会看到我的信,还给我回电话。”
“你的信写得很认真,观察点也很有意思,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泛泛而谈。”张教授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尤其是关于影子银行体系与房地产关联风险的局部数据整理,有点意思。你是在金融机构工作?”
“不,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普通职员。只是平时自己比较关注这些。”
“哦?”张教授似乎有些意外,停顿了一下,“信里提到的一些微观情况,比如你说的那个‘鼎峰地产’工地进度问题,是你亲眼看到的?”
“是的,我周末偶尔会去各处转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能听到轻微的翻纸声,他大概又在看我的信。
“你的很多担忧,不无道理。”张教授缓缓说道,“经济有它自身的周期和规律,过热之后,调整是必然的。只是很多人被眼前的繁荣蒙住了眼睛,或者选择了视而不见。你能在这样的时候,保持独立的观察和冷静的思考,很难得。”
“教授,您认为……调整大概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形式开始?”我试探着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张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金融市场,特别是资产价格,往往走在实体经济的前面。情绪和杠杆,会放大一切波动。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预测具体时点——那是上帝的工作——而是检查自己的‘船’是否结实,是否能抵御可能的风浪。”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让我沸腾的野心稍微冷静了些。是的,我现在这艘“船”,还太单薄。股市里赚到的这点钱,在真正的风暴面前,不堪一击。
“我明白了,谢谢教授指点。”我真诚地说。
“如果你有时间,下周三下午,我在学校有个小范围的研讨沙龙,主题就是当前宏观经济与金融风险。来的多是些学生和年轻老师,氛围比较随意。你有兴趣可以来听听。”张教授发出了邀请。
我强压住激动,立刻答应下来:“我一定到!非常感谢您,张教授!”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平静。张教授的电话,不仅是对我判断的一种隐性肯定,更重要的是,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层次信息和人脉圈的门。这比我单纯在股市里赚几十万都更有价值。
距离记忆中风暴的起点,又近了一步。市场依然歌舞升平,但我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那来自深海方向的、低沉而压抑的雷鸣。
我的网,该慢慢撒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