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局房产市场
张教授的研讨沙龙比我想象的更有价值。
那间不大的教研室坐了十几个人,有研究生,也有年轻的讲师和来自业内的研究员。讨论的内容并不深奥,但视角多元。有人乐观地认为新一波技术创新周期即将启动,能消化掉目前的泡沫;也有人忧心忡忡地指出企业部门负债率已攀升至危险区间。
张教授大多时间在倾听,偶尔插话引导或提问,言辞谨慎,但指向明确。他没有预言危机,却反复强调“韧性”和“安全边际”。沙龙结束后,我鼓起勇气上前,就信中提到的几个具体数据向他请教。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简单提点了几个公开数据源的交叉验证方法。
“实证比直觉更重要。”他最后说,“尤其是当你打算用真金白银去验证直觉的时候。”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我确实在计划一场豪赌,一场基于“直觉”——或者说前世记忆——的豪赌。但张教授提醒了我,我必须为这份直觉披上坚实的数据和逻辑盔甲,才能说服自己,也才能在必要时说服别人。
离开学校,深秋的凉风一吹,我彻底冷静下来。
股市里的钱,我陆陆续续又做了几笔短线,资金滚到了接近五万。这速度已经远超常人,但离我“抄底”的目标,还差得太远太远。而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
我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房地产市场。这是我计划中,风暴前夜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撤离”和“蓄力”行动。
我没有房产可卖,但我有关于房产的信息。更准确地说,我知道哪些地方的房产,在风暴中会跌得最狠、最难出手。
我开始有目的地行动。周末,我几乎跑遍了全城各个区域,从炙手可热的新区CBD到老破小的学区房,从郊区的超级大盘到市中心的高端公寓。我不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我观察楼盘的入住率,晚上去数亮灯的房间;我混迹于各个小区的业主论坛和微信群,听他们抱怨物业、讨论周边的规划落地情况;我甚至去房产中介门店,以潜在买家的身份,打听不同房源的真实议价空间和成交周期。
越来越多的细节,拼凑出一幅与报纸头条截然不同的图景。新区许多楼盘亮灯率不足三分之一,号称“地铁盘”的项目,地铁开工日期一推再推。一些前期炒作过度的学区房,价格高悬,但实际成交寥寥。而一些资金链紧张的开发商,已经开始通过中介暗中推出“工抵房”或“特价房”,变相降价回款。
其中,“鼎峰地产”的情况尤为典型。它那个我曾去看过的新楼盘“鼎峰国际”,工地施工时断时续,工程方和材料商上门讨债的传闻开始在小范围流传。它的股价也开始阴跌,尽管大盘还在上涨。
时机正在成熟。
但我需要一把“钥匙”,或者说,一个“放大器”。我个人的力量太渺小,我看到的“真相”,需要让更多人看到,从而形成一种预期的自我实现。
我想到了网络。
我注册了几个新的账号,开始在本地人气最旺的市民论坛和几个专业的房产投资论坛上,有选择性地发布信息。我没有危言耸听地喊“房价要崩”,那样只会被当成疯子或恶意唱空者删帖封号。
我用的方式是“理性探讨”和“数据分享”。
我发帖:“实地探访XX新区,夜晚亮灯率实测,附照片。” 照片里,一片崭新的楼宇只有零星灯火,街道空旷。
我评论:“鼎峰国际施工进度缓慢,听说材料款结算有问题?有了解内情的朋友吗?” 引导其他人补充他们所知的负面信息。
我整理数据:“最近三个月,XX板块二手房挂牌量激增50%,但成交量下降20%,这意味着什么?” 附上我从各个网站辛苦爬取整理的趋势图表。
这些帖子起初反响平平,甚至有不少人反驳我,用“发展需要时间”、“个别现象”来维护他们看多的信念。但随着时间进入2014年12月,股市波动加大,一些关于信托产品兑付困难、企业债违约的零星新闻开始出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我那些基于事实的帖子,逐渐被顶了起来,讨论越来越热烈。质疑的声音开始变多,恐慌的种子在悄然播撒。我知道,我点燃了一小撮火苗,至于它能蔓延多大,取决于即将到来的风。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撤离”也在进行。我说服了父亲,用尽可能委婉但坚定的理由。我告诉他,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经济可能面临调整,房价在高位有风险。我建议他,如果老家那套闲置的、位于县城非核心区的老房子有人问价,可以考虑卖掉,持币观望,或者换到更核心、抗跌性更强的资产上。
父亲一开始很不解,甚至有些生气。“房子怎么能卖?那是根!现在到处都在涨,卖了不就亏了?”他在电话里说。
我没有争辩,只是把我在论坛上整理的、关于三四线城市房产供应过剩的数据和分析,简单告诉了他。最后我说:“爸,我不是乱说。你信我一次。把钱拿在手里,等一两年,如果没事,我们再买回来,说不定还能买个更好的。如果有事……咱们家得留点过冬的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一辈子谨慎,对儿子的话将信将疑,但那份出于本能的危机感,以及对我近来“懂事”、“有主见”的隐约欣慰,最终占了上风。
“我……我再想想,问问你王叔。”他松了口。
我知道,这需要时间。但我已经播下了种子。
十二月底,股市在震荡中继续攀向令人目眩的高点,市场情绪狂热。但我清空了股票账户里最后一点仓位,将所有资金,连同父亲最终被我说服、卖掉老房子后分给我“保管”的十五万,一起转成了银行短期理财和流动性最好的货币基金。
总共不到二十五万。这是我全部的“弹药”。
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城市璀璨却虚浮的夜景,我握紧了拳头。
该抛售的,已在舆论场悄然引发抛售的预期。 该撤离的,我已带着微薄的资本撤离。 该储备的“弹药”,已静静躺在账户里。
风暴的前奏,已经隐约可闻。而我,像一个耐心的猎手,已经退到了自认为安全的掩体之后,枪口抬起,冷冷地瞄准那片即将被闪电照亮的、富饶而危险的滩涂。
下一章,该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