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纠结
那天之后,我像只受惊的蜗牛,彻底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我开始刻意计算时间。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校,避免在车棚碰见他;午休不再去操场附近的树荫,而是改去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放学铃声一响,我就迅速收拾好东西,混在第一批离校的人群里离开。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又好像变大了。变小是因为我的活动路线变得如此固定而狭窄,变大了是因为校园里每一个可能遇见他的角落,都变成了需要警惕的雷区。
可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越是躲,好像越容易碰见。
周二下午的体育课,我们班和他们班的课刚好排在相邻时段。自由活动时,我本想找个远离篮球场的角落坐着,陈薇却硬拉着我去看男生们打球。
“走走走,听说今天有班际友谊赛,看看去!”
我拗不过她,被她拽到了球场边。果然,苏然在场上。他穿着白色的球衣,运球、转身、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又漂亮。场边围了不少人,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苏然!好球!”他同班的男生大声喊着。
进球后的苏然笑着和队友击掌,目光随意扫过场边。我下意识地想往陈薇身后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视线掠过人群,在我脸上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
我的呼吸一滞。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凝了一下,但很快就转回头,继续投入比赛。好像那瞬间的停顿只是我的错觉。
可我知道不是。他看见我了。
接下来的比赛,我如坐针毡。明明不想看,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追着那个白色身影。他每次带球经过我们这边区域时,我都觉得格外难熬,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悦,你怎么了?”陈薇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手心这么凉?不舒服?”
“有点闷。”我找了个借口,“我去那边透透气。”
我几乎是逃离了球场,走到远处单杠区,背对着喧闹的方向。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因为刚才的紧张,另一半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懊恼。我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狼狈?
身后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男生的谈笑。友谊赛好像结束了。我僵着背,不敢回头。
“林悦?”熟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我闭了闭眼,慢慢转过身。苏然抱着篮球站在几步开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湿漉漉的。他身边没有别人,像是特意走过来的。
“有事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紧绷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后颈,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局促。
“也没什么事……”他顿了顿,“就是……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问题来得太直接,我一下子懵了,耳朵嗡嗡作响。该怎么回答?承认?那太奇怪了。否认?可我的行为明明就是。
“没有啊。”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为什么要躲你?”
“我也不知道。”苏然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就是感觉……自从上次在图书馆那边问了你那幅画的事之后,你好像就不太对劲。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原来他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我在躲他,还把时间点精准地定位到了“那幅画”之后。
我心里五味杂陈。他是在关心吗?还是仅仅出于礼貌的询问?
“没有。”我摇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什么都没说错。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压力有点大。”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他似乎接受了,或者说,他看出我不想多说。
“哦……这样。”他点点头,抱着篮球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球皮,“那……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同学之间,不用客气。”
“谢谢。”我轻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午后的风吹过,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息。远处传来别的班级上体育课的哨声。我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想起他在长廊里和朋友们笑着说“画得还行吧,估计是哪个同学练习的作品”的样子,想起他打听那幅画主人时坦荡又随意的神情。那些画面像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深,但存在感鲜明。
而他此刻站在我面前,眼神干净,带着真诚的困惑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两种印象在我脑子里打架,让我更加混乱。
“苏然!走了!洗澡去!”远处他的同伴在喊。
“来了!”他应了一声,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跑向他的朋友们,白色球衣的背影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跑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消失在体育馆的入口。
肩膀垮了下来。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像是挤出来的。我想问他那幅画找到了主人没有,想问他是不是经常收到这样的“礼物”,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可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回避,和言不由衷的“没事”。
陈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聊什么呢?看你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我把头靠在她肩上,疲惫感涌了上来,“陈薇,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累呢?”
陈薇沉默了一下,用力搂紧我:“因为你在乎啊,傻悦悦。在乎就会想太多,怕出错,怕失望。”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可是悦悦,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你看,他不是主动来找你说话了吗?也许……他也在意你呢?”
我在意他,他在意我吗?还是仅仅出于同学间的友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他投篮时专注的侧脸,他走过来时微微迟疑的脚步,他看着我问“是不是在躲着我”时,那双清澈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慌张的我。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拔河。一个说:离他远点吧,别再陷进去了,你没看见他身边有多少人吗?另一个微弱地反驳:可是他注意到你了,他主动来找你了,也许……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拉扯的结果,是精疲力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色很好,银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浅浅的痕。夜色温柔,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纠结缠绕的迷雾。
我们之间,好像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他在明处,带着坦荡的困惑;我在暗处,怀着无法言说的心事和一场自己制造的、尴尬的误会。
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眼睛时,那颗不争气的心,依然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这大概就是青春里,最甜蜜也最折磨人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