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时光里的双向心跳

第四章:误会

运动会结束后,绘画比赛的作品提交截止日期也临近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幅最终完成的画看了很久。画面上,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少年正在奔跑,动态的线条捕捉了他迈开步伐的瞬间,背景是模糊的操场和看台。我没有画他的脸,只在侧影的轮廓上留了意,熟悉的人或许能认出是谁,但陌生人看来,这只是一幅普通的运动题材素描。

我给它取名《追光》。

交作品的那天,我特意选了午休人少的时候去美术教室。负责收作品的李老师不在,只有几个高三的学姐在角落讨论艺考的事情。我把画放进标注着“高一作品”的纸箱里,像是放下一个沉甸甸的秘密,松了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上课,做题,偶尔和陈薇去小卖部。我没有再特意去操场,也没有再“偶遇”苏然。那种刻意避开的心理很微妙,既害怕见面,又隐隐期待着什么。

直到周四下午。

我去图书馆还书,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那条长廊时,听见前面拐角处传来几个男生嘻嘻哈哈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清朗又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我立刻认了出来。

是苏然。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等他们走过去再出现。

“苏然,你小子可以啊!”另一个粗些的嗓门响起,带着调侃,“听说有女生给你画了幅画?藏得够深啊!”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怀里的书。

“瞎说什么呢。”苏然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又似乎……带着点笑意?

“还装!王浩都看见了,说你在操场边上拿着张画看了半天,是不是情书啊?画的什么?快交代!”几个男生开始起哄。

“就是幅画,不知道谁塞我书包里的。”苏然解释道,语气随意,“画得还行吧,估计是哪个同学练习的作品,放错地方了。”

“得了吧,放错能正好放你包里?上面没写名字?”

“没有。”苏然顿了顿,“我也正想问呢,谁画的?画的是打篮球,还挺帅。”

打篮球?

我愣住了。我画的是跑步啊。而且,我怎么可能把画塞进他书包里?

“啧啧,肯定是暗恋你的小学妹。苏然,你这桃花运可以啊,刚走一个送水的,又来一个送画的。”男生们继续开玩笑。

“少来。”苏然笑骂了一句,脚步声和笑闹声渐渐朝另一边远去。

我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捡到了一幅画。一幅画着打篮球的、不知道是谁画的画。他在打听画的主人。

他以为那是别人对他的“意思”。

那他看到我交上去的那幅《追光》了吗?如果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也是那些“暗恋他的小学妹”之一吗?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我喘不过气。原来这些天,他可能根本就没想起过我。他关心的,是另一幅画,和另一个可能对他“有意思”的人。

心里头那点偷偷摸摸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片难堪的酸涩。

我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下午的课,老师讲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全是无意识的划痕。

“林悦,你脸色不太好。”陈薇凑过来,小声说,“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放学后,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美术教室一趟。那个纸箱还在,里面杂乱地堆着不少作品。我翻找了一下,《追光》还在,静静地躺在几张水彩画下面,没有任何被特别关注过的痕迹。

果然,他没见过。或者,见过了也没留意。

我默默地把画放回去,走出美术教室。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

走到花园附近时,我远远看见苏然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对面走来。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立刻转身,拐进了旁边通往图书馆的小路。

我不想见他。

至少现在不想。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难堪,觉得失落,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段可笑的距离。他站在阳光明媚、被人环绕的那一边,而我,只是一个躲在角落里,连画都不敢署名的胆小鬼。

“林悦?”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身体一僵,是苏然。他怎么也走这边?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过身。苏然一个人小跑着追了上来,额头上还有薄汗,看样子是和同伴分开后特意过来的。

“真是你啊,刚才看背影有点像。”他跑到我面前,笑了笑,气息微喘,“叫你两声都没听见。”

“有……有事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也没什么,”他抓了抓头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在画运动会的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了?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那……”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有没有……画过打篮球的?或者,见过谁画了类似的?”

果然。他是为了那幅画来的。

一股凉意从心底漫上来。我摇摇头,声音干涩:“没有。”

“哦……”他显得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那幅画不知道谁放我那的,画得挺好,想谢谢人家来着。”

想谢谢人家。只是这样吗?

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坦荡,眼神清澈,看不出别的情绪。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想找失主。

可我心里那点疙瘩,并没有因此解开。反而更乱了。

“你……”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好像……都没怎么看到你。”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含糊地说:“嗯,作业有点多。”

“这样啊。”他点点头,一时找不到别的话说。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远处传来他同伴的喊声:“苏然!还打不打球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那我先过去了。”

“嗯。”

他转身跑开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跑向了操场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荡荡的。

误会像一层薄薄的雾,隔在了我们之间。我看不清他的想法,他也不知道我的心事。那幅不知从何而来的画,像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投进了我心里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把一切都搅乱了。

我慢慢走回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渐变的橘红色,很美,却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晚上,我打开画夹,看着那些练习的素描。手指抚过纸面,停留在那张未完成的月季上,旁边那个模糊的侧影还在。

我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它擦掉了。

只剩下那株月季,孤零零地开在纸上。

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我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擦掉那些线条的时候,鼻子会有点发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