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示
绘画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我的《追光》只拿了个鼓励奖。获奖作品被贴在宣传栏里，我那幅小小的素描挤在角落，毫不起眼。我站在宣传栏前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也好，这样就不会有人特别注意，更不会有人把它和那个在跑道上奔跑的苏然联系起来了。
陈薇替我打抱不平：“凭什么啊！我觉得你画得特别好，动态感多强啊！那些水彩画得跟照片似的，没意思。”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算了，本来也只是参与一下。”
话虽这么说，心里终究是有些涩涩的。好像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连被认真评判的资格都没有，就被轻飘飘地归入了“普通”的那一类。
“不行，我不能看着你这么消沉。”陈薇挽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悦悦，咱们得主动一点。”
“主动什么？”
“当然是对苏然啊！”陈薇压低声音，把我拉到一边的树下，“你都躲了他快两个星期了，没看见他今天打篮球的时候，老是往咱们班这边看吗？我敢打赌，他肯定在找你。”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嘴上却反驳：“你看错了吧，他看的是球场。”
“我视力5.0！”陈薇戳了戳我的额头，“听我的，你不能老这么被动。青春就这么几年，错过了多可惜。就算……就算最后没成，至少你努力过，不后悔，对吧？”
不后悔吗？
我咬着嘴唇，想起这些天心里的纠结和酸涩，还有那天他站在我面前，带着困惑问我“是不是在躲着我”的样子。也许陈薇说得对，一直躲着，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什么也改变不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给他点暗示！”陈薇出主意，“不用太明显，就让他知道，你注意到他了，对他……嗯，至少是不讨厌的。”
“怎么暗示？”我茫然。
陈薇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小卖部的方向：“今天这么热，他们下午肯定还要打球。你去买瓶水，就放他书包旁边，什么都不用说，放下就走。”
“这……这太明显了吧？”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明显什么呀！”陈薇推着我往小卖部走，“同学之间，送瓶水怎么了？他打球那么累，你刚好路过，好心给一瓶，合情合理。关键是，你得让他看见是你放的。”
我被陈薇半推半就地拉到小卖部，买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冰凉的瓶子握在手里，却觉得烫手得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我几乎没看进去一个字。矿泉水就放在桌肚里，我隔一会儿就摸一下，确认它还在。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操场上又传来熟悉的拍球声和呼喊。
“去吧。”陈薇用胳膊肘碰碰我，朝我挤眼睛，“趁现在人还不多。”
我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塞进校服口袋，鼓起勇气站起身。走出教室时，腿有点发软。
操场边，苏然他们果然已经在打球了。人不多，就四五个，大概是随便玩玩。他穿着那件蓝色的球衣，运球突破，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篮筐。
我躲在篮球场外围的树荫下，心跳如擂鼓。他的书包和几个男生的堆放在不远处的看台台阶上。目标明确，距离也不远，可这短短的十几米，对我来说却像跨越天堑。
等他们又一次跑向另一边半场，背对着这边时，我瞅准机会，快步走了过去。塑胶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热烘烘的尘土味。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走到那堆书包前，我一眼就认出了苏然的。一个深蓝色的运动背包，侧面网兜里塞着半瓶喝过的水和一条毛巾。我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新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他书包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转身，想快步离开。
“哎？林悦？”
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个带着喘息的、讶异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脖子像生了锈一样，一点点转过去。
苏然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抱着篮球。他脸上都是汗，胸口微微起伏，正看着我，又看看我刚刚放下的那瓶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确定。
他看到了。他全看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脸烫得几乎要冒烟。逃跑的本能瞬间占据上风，我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表情，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在我背上，像实质一样，烧得我后背发麻。一直跑到教学楼的阴影里，我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刚才做了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一瓶水而已，我为什么要跑？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懊恼和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陈薇还说这是“暗示”，我这简直是“明示”加“行为异常”吧？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教室，瘫坐在座位上。
“怎么样？放了吗？”陈薇迫不及待地问。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手臂里，闷声说：“放了……但是，被他看见了。”
“看见了好啊！”陈薇反而兴奋起来，“就是要让他看见！他什么反应？”
“他……叫了我一声，然后我就跑了。”我的声音更闷了。
陈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背：“林悦啊林悦，你真是……太可爱了。跑什么呀！不过没关系，重点是他看见了，也知道是你放的。目的达到！”
目的真的达到了吗？我一点把握都没有。
剩下的自习时间，我完全在神游中度过。一会儿想象苏然拿起那瓶水时困惑的表情，一会儿又想象他和朋友们调侃“又有女生送水”的样子。每一种想象都让我坐立不安。
放学铃声响起，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刻意磨蹭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才和陈薇一起离开。
路过操场时，我忍不住瞥了一眼。球场已经空了，那堆书包也不见了。只有夕阳把空荡荡的场地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拿走那瓶水了吗？喝了吗？还是……随手放在哪里，忘了？
“别看了，明天不就知道了。”陈薇搂住我的肩，“走吧，请你吃冰淇淋，压压惊。”
我点点头，心里却依然七上八下。
暗示已经给出去了，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小石子。接下来，是悄无声息地沉底，还是能激起些许期待的涟漪？
我不知道。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微凉。我握了握有些汗湿的手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
也许，明天会有答案。
也许，依然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