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无疆

第二十八章:灾疫现场

连绵的秋雨下了整整三天,终于停歇。但雨水带来的并非清新,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青州以北的平阳县,地处低洼,河道淤塞。三日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河堤,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泥沙和上游冲下的牲畜尸体,瞬间淹没了大半个县城及周边数十个村庄。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泥泞的街道,以及迅速在潮湿闷热环境中滋生蔓延的疫病。

消息传到青州城时,疫情已然爆发。发热、呕吐、腹泻、身上起红疹……症状凶猛,传播极快。平阳县本就缺医少药,幸存的几位郎中很快也病倒,局面彻底失控。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向周边蔓延。

松鹤堂内,林羽放下手中刚刚收到的、盖着官府印信的紧急求援文书,面色凝重。文书是青州知府亲自签发,言辞恳切,请求城中各大医馆抽调人手,前往平阳救灾防疫。文书后附有前线传来的零星症状描述,林羽一看便知,这是典型的“湿热疫疠”,兼有水灾后常见的“戾气”夹杂,病情复杂,极易变症。

“师父,”苏瑶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忧虑,“平阳情况危急,我们……”

李长老坐在太师椅上,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他看向林羽:“羽儿,你怎么看?”

林羽没有丝毫犹豫:“医者本分,救死扶伤。平阳百姓正在水火之中,我们不能坐视。弟子愿带队前往。”

李长老缓缓点头:“瘟疫凶猛,非同小可。你医术已得我真传,更历经‘蚀症’风波,心志坚韧,此事你当仁不让。只是,此去凶险,不仅在于疫病,更在于灾后人心的惶惑、物资的匮乏。你需做好万全准备。”

“弟子明白。”林羽沉声道,“我会挑选得力人手,备足药材,即刻出发。”

半个时辰后,松鹤堂前院。林羽、苏瑶,以及另外三名年轻力壮、通晓药理的弟子已经整装待发。两辆马车装载着满满当当的药材——多是清热祛湿、解毒辟秽的黄连、黄芩、金银花、藿香、苍术,以及大量用于消毒的石灰、艾草。赵天龙闻讯,也带着威远镖局的四名趟子手赶来,自愿充当护卫和劳力。

“林大夫,这趟差事不比江湖厮杀轻松,我老赵别的没有,一把力气,护你们周全!”赵天龙拍着胸脯。

林羽拱手:“多谢赵镖头高义。事不宜迟,我们出发。”

一行人马不停蹄,离开青州城,向北疾行。越是靠近平阳地界,道路越是泥泞难行,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与药气混合的味道。沿途可见三三两两逃难出来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惶恐,有的身上还带着未愈的红疹水疱。

进入平阳县境,景象更是触目惊心。洪水肆虐的痕迹随处可见,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树木,淤积的泥浆。原本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死寂中偶尔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或孩童的啼哭。县衙临时搭起的粥棚前排着长队,人人脸上笼罩着绝望与病气。

林羽没有先去县衙报到,而是直接让马车驶向城中一处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废弃祠堂——那里已被临时充作最大的收治点。

祠堂内,景象堪称人间地狱。

偌大的空间里,地上铺着脏污的草席,密密麻麻躺满了病人。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不绝于耳。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便溺和草药焚烧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腥腐气。仅有的几个县里留下的郎中和一个从邻县赶来帮忙的老大夫,忙得脚不沾地,满面烟尘,眼中尽是血丝与疲惫。

一个穿着皱巴巴官服、眼睛通红的主簿模样的人迎上来,声音沙哑:“可是青州来的大夫?快,快请!这里……这里快撑不住了!”

林羽迅速扫视全场,沉声问道:“现有病患多少?症状如何区分?药材还剩多少?”

主簿语带哽咽:“登记在册的已有四百余人,每日还在增加。症状……多是发热、泻痢、发疹,重的已经昏迷、便血……药材?早就没了!从府城调拨的还在路上,杯水车薪啊!”

“清水、干净布帛、石灰可还够?”林羽再问。

“水……井水大多被污了,只能从远处山上挑,费力得很。布帛……哪里还有干净的布帛……”

林羽不再多问,转身对苏瑶和弟子们快速吩咐:“苏瑶,带人立刻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用石灰划线隔开。将我们带来的药材按清热、止痢、解毒、外敷分门别类放好。赵镖头,麻烦你带人协助主簿,组织还能动的人手,立刻去多挑清水,越多越好!再找大锅,烧开水!”

他又对那几位疲惫不堪的本地医者拱手:“诸位辛苦了!在下林羽,来自青州松鹤堂。请将症状最重的病人指给我,我们先从危重者入手。另外,烦请告知,病患中是否有老幼妇孺特别集中的区域?”

一位老郎中喘着气,指着祠堂西侧角落:“那边……多是孩子和老人,撑不住的……已经抬出去好几个了……”

林羽心头一紧,提起药箱便往西侧走去。苏瑶紧随其后。

角落里,景象更是凄惨。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蜷缩在破席上,高烧得迷迷糊糊,身上红疹密布,有的已经抓破溃烂。老人则气若游丝,腹泻脱水使得眼窝深陷。

林羽蹲下身,为一个约莫五六岁、烧得满脸通红的小女孩诊脉。脉象滑数而急,舌苔黄厚腻,肌肤灼热。他迅速取出银针,先刺大椎、曲池泄热,再取足三里、天枢调理肠胃。手法稳健,下针精准。

“苏瑶,取‘清热化湿散’来,用温水调匀,少量多次喂服。再用我们带来的干净软布,蘸取稀释的黄连甘草药汁,轻轻擦拭她身上的红疹,切记不可弄破水疱。”

苏瑶立刻照办,动作麻利。

林羽又查看旁边的老人,脉象已见虚浮,这是邪气未去、正气已衰的危象。他面色凝重,一边施针固本,一边对匆匆赶来的赵天龙道:“赵镖头,急需人参,哪怕年份浅的也行,吊住元气!”

赵天龙为难道:“这荒乱之地,哪里去找人参?”

林羽目光扫过祠堂外泥泞的街道,忽然看到墙角歪斜着一块“仁和堂”的破旧匾额。他想起平阳似乎曾有一家不小的药铺。

“去原来的药铺废墟看看!洪水虽猛,或许地窖里的药材罐子还能幸存!重点是参类、黄芪等补益药材!”

赵天龙眼睛一亮:“我这就带人去挖!”

林羽继续救治。他穿梭在病患之间,诊脉、施针、开方、指导弟子和临时招募的妇人煎药、喂药、擦洗。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浑然不觉。每一个病患的细微变化,他都仔细观察,并根据情况调整方剂。他发现,这次的疫病虽以湿热为主,但患者体质不同,兼夹症状各异,有的夹寒,有的化燥,有的已入营血,必须因人施治,不能一概而论。

祠堂内的秩序,因为林羽一行人的到来和高效组织,开始慢慢恢复。清水一桶桶运来,大锅架起,滚水沸腾,用于清洗和消毒。药材被分发给还能行动的轻症家属,指导他们自己煎煮。石灰撒在祠堂内外和污秽之处,刺鼻的气味却让人稍稍安心。

傍晚时分,赵天龙浑身泥水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沾满泥巴的木盒,脸上带着兴奋:“林大夫!找到了!仁和堂的地窖没全塌,挖出来一些药材,你看!”

林羽急忙打开,里面果然是几支品相不算上佳、但确是真货的人参,还有一些黄芪、当归。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这些能救不少人的命!”

他立刻吩咐将人参切片,煎成独参汤,优先喂给那些气息奄奄的重症老人和孩子。

夜色降临,祠堂内点起了火把和油灯。呻吟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紧张忙碌的气氛丝毫未减。林羽刚刚为一个突然抽搐的孩童施针稳住病情,直起腰,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

“师兄!”苏瑶赶紧端来一碗温水,“你从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这样不行!”

林羽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摇摇头:“我没事。苏瑶,你去看看东边那几个腹泻不止的,我怀疑他们已经开始伤阴,方子里加些乌梅、白芍试试。”

这时,那位主簿又满脸忧色地跑来:“林大夫,城外十里铺的刘家村派人来求救,说村里大半人都倒下了,根本没人能把病人送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林羽看向祠堂内依旧满满当当的病患,又想到那些被困在村里、缺医少药的百姓,心如刀绞。分身乏术。

赵天龙抹了把脸上的泥:“林大夫,你走不开。我带两个兄弟,拿着药材,去刘家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们照办!”

林羽看着赵天龙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他快速写下一张针对常见症状的简易方剂和处置要点,又包好一批药材,郑重交给赵天龙:“赵镖头,千万小心!到了村里,先找干净水源,教他们烧开水,隔离病患。这些药,先救最重的。若有变症,立刻派人回来报信!”

“放心吧!”赵天龙接过东西,带着两名趟子手,转身又冲进了夜色之中。

祠堂外,秋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病气与沉重。林羽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知道这场与瘟疫的战争,才刚刚打响。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污浊与苦难交织的方寸之地,在每一次诊脉、每一次下针、每一碗药汤之中。

他深吸一口带着药味和石灰味的空气,转身,再次走向下一个等待救治的病患。灯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在这片被疾病笼罩的废墟上,显得格外坚定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