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众志成城
天色未明,青州城外的灾民营地已从死寂中苏醒,却非往日的哀鸿遍野,而是多了几分压抑的忙碌与期盼。
林羽站在临时搭建的医棚前,望着眼前景象。泥泞的空地上,简易的窝棚连绵起伏,大多以树枝、破布和残损的芦席搭成,难蔽风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草药味,以及挥之不去的、疾病特有的颓败气息。咳嗽声、呻吟声、孩童虚弱的啼哭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如同沉重的背景音。
然而,与昨日初到时纯粹的绝望不同,此刻营地中多了许多走动的身影。他们并非全是病患,其中有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汉子,有裹着头巾、面色疲惫的妇人,甚至还有一些半大的少年。这些人臂上大多绑着一截颜色各异的布条,在赵天龙、苏瑶和几位镖局趟子手的指挥下,搬运着木板、陶罐、成捆的草药,或是搀扶着病患走向新划分出的“诊区”。
“东边第三区需要更多干草铺地!谁去帮把手?”赵天龙的声音沙哑却洪亮,他挽着袖子,脸上沾着泥点,正和两个威远镖局的弟兄一起加固一个漏雨的棚顶。
“来了!”几个原本蹲在自家窝棚前发呆的灾民汉子应声而起,小跑过去。
苏瑶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在医棚旁新砌的土灶前忙碌,大锅里翻滚着褐色的药汁,蒸汽腾腾。她们仔细分盛到一个个洗净的粗陶碗里,再由臂缠蓝布的少年们送到各区域。
“按林大夫吩咐的,症状轻的喝一号方,发热重的喝二号方,老人孩子减半。”苏瑶一遍遍叮嘱,声音轻柔却清晰。
林羽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稍稍被一丝暖流撬动。这就是“众志成城”最初的模样,粗糙、忙乱,却充满了挣扎求生的力量。
昨日傍晚,邱明和罗威带着第一批筹集到的物资赶到——几十袋粮食、几车药材、一批油布和木料,还有二十几个自愿前来帮忙的镖局伙计和门派弟子。东西不多,但像火星落入干草,瞬间点燃了灾民营地死气沉沉中的那点微光。
林羽当即与赵天龙、苏瑶,以及邱明、罗威带来的几个头脑灵活之人,连夜商议,将营地粗略分区:重症区、轻症观察区、未染病隔离区、物资存放与处理区。又根据灾民身体状况,挑选出一些症状轻微或康健者,组成简单的互助队伍,负责搬运、清洁、熬药、维持秩序。臂上的布条颜色,便是区分职责的标识。
起初,响应者寥寥。长期的饥馑、病痛和失去亲人的打击,让许多人麻木,只蜷缩在自己的苦难里。是赵天龙带头扛起最重的木料,是苏瑶毫不嫌弃地为满身污秽的老人擦洗喂药,是邱明、罗威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江湖爷们”,蹲在泥地里和灾民一起清理污物……一点一滴,沉默的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渐渐地,有人抬起了头,有人犹疑地伸出了手。求生的本能,以及那微弱却实在的“被需要”的感觉,像细小的溪流,开始汇聚。
“林大夫!”一个臂缠黄布、负责巡查的年轻灾民气喘吁吁跑来,脸上带着惊惶,“西头边缘那个窝棚,李大娘和她孙子……情况不太好,咳得厉害,脸都紫了,喂药也喂不进去!”
林羽神色一凛:“带我去!”他抓起药箱,对苏瑶快速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那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营地西侧跑去。
西头是营地最边缘,地势低洼,积水未退,窝棚也更加破烂。李大娘的窝棚缩在一棵半倒的枯树下,里面昏暗潮湿。老人约莫六十岁,骨瘦如柴,此刻蜷在湿冷的草垫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色憋得青紫。她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的男童,孩子同样小脸通红,呼吸急促,鼻翼扇动,已是肺炎喘促之象。
林羽蹲下身,迅速诊脉。老人脉象浮紧而数,舌苔黄腻,是外感风寒湿邪,入里化热,痰热壅肺。孩子更甚,稚阳之体,受邪更重,已有热闭心包之兆。
“痰阻气道,汤药难下,必须立刻施针,宣肺平喘,清热开窍!”林羽取出银针,在老人胸前膻中、肺俞等穴快速刺入,捻转提插,手法迅捷。接着又为孩子施针,取少商、商阳点刺放血,再针涌泉、内关。
几针下去,老人剧烈的咳嗽稍缓,喉咙里“呼噜”的痰声似乎松动了一些。孩子急促的呼吸也略微平顺,虽然依旧昏沉,但青紫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苏瑶熬的二号方,取一碗浓汁来!”林羽对跟进来的那个年轻巡查道。又对闻讯赶来的两个负责照料的妇人说:“帮忙扶起李大娘,慢慢喂,一定要喂进去。孩子用小勺,一点点润下去。”
他一边指导,一边观察着这窝棚的环境,眉头紧锁。这里地势低湿,通风极差,简直是疫病滋生的温床。“这个棚子不能住了。等他们稍微缓过来,立刻转移到东边地势高、干燥的观察区去。这个位置要彻底清理,洒上生石灰。”
“可是……林大夫,东边那些好点的位置,都有人了……”一个妇人怯生生道。
“协调。”林羽语气不容置疑,“告诉那边管事的,就说是我说的,重症和体弱者优先。大家挤一挤,腾出点地方。非常时期,活命要紧。”他看向周围几个面露难色的灾民,“搭把手,等会儿一起帮忙抬人。谁家都有老小,将心比心。”
他的话简单直接,没有大道理,却戳中了最朴素的情理。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喂下药汁,李大娘的喘息终于平稳下来,沉沉睡去。孩子也被喂下少许药液,呼吸虽仍粗重,但已无性命之虞。林羽留下一些药散,嘱咐密切观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走出窝棚,阳光有些刺眼。营地里的嘈杂声似乎更有序了些。他看到远处,罗威正带着几个伏虎门的弟子,用运来的木料和油布,搭建一个更大、更规整的医棚,显然是想作为集中诊治的重症区。邱明则在清点新送来的一批药材,与苏瑶核对账目。赵天龙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口破铁锅,正指挥人架起来烧水,说是要大量煮沸消毒用。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挣扎前行,尽管缓慢,尽管依旧困难重重。
林羽走到临时充当指挥处的破旧草亭下,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营地分区草图。他拿起炭笔,在西侧低洼区重重画了一个圈,写上“需优先清理、搬迁”。又看了看药材库存记录,眉头再次蹙起。紫苏、麻黄、金银花等几味宣肺清热的关键药材,消耗极快,库存已不足三日。粮食也紧张,虽有了补充,但面对数千张嘴,仍是杯水车薪。
“林大夫,”邱明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刚接到城里传信,知府大人终于批示,同意开官仓调拨部分陈粮,并令城内各大药铺平价供应防疫药材。但是……”他压低声音,“批文是下来了,可具体经办的是贾师爷。粮仓和药铺那边反馈,手续繁琐,调拨缓慢,而且……价格虽说是‘平价’,却比市价还高出两成不止。”
贾师爷。这个名字让林羽眼神一冷。墨韵斋的旧账还未清算,此人竟又在救灾物资上作梗。
“他是想借机中饱私囊,还是……有意拖延?”林羽沉声问。
“恐怕兼而有之。”邱明咬牙道,“罗门主已派人回城,联络其他几家与伏虎门交好的商户,看能否绕过官府,直接采购。但数量恐怕有限。”
正说着,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只见柳三娘带着几个伙计,赶着两辆驴车,径直闯了进来。车上堆满了麻袋和箱子。
“林大夫!邱总镖头!”柳三娘跳下车,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她肩头的伤虽未痊愈,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十足,“我把我绸缎庄能挪的现银都换了粮食和常见药材,先拉过来应应急!还有些干净的旧被褥和衣裳,虽不是新的,总比没有强!”
她看了一眼营地景象,柳眉倒竖:“这贾扒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放心,我在城里还有些门路,这就回去再想办法,非从他手指缝里再抠出点东西来不可!”
林羽心中感激,拱手道:“柳老板高义,林羽代灾民谢过。你伤势未愈,还需多加保重。”
“死不了!”柳三娘摆摆手,目光扫过忙碌的营地,落在那些臂缠布条、默默劳作的灾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看到他们这样……就觉得,咱们做的,或许真有点用。”
是啊,有点用。林羽望向营地。瘟疫仍在蔓延,药材粮食依旧紧缺,官府的阻碍仍在,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这里的人们,无论是江湖豪客、商户女子,还是原本绝望待毙的灾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撬动压顶的巨石。
众志成城,不是一句空话。它始于第一根被共同扛起的木头,第一碗被小心递出的药汁,第一个为他人腾出位置的窝棚,和第一份跨越身份界限的援手。
“柳老板,药材方面,除了常规的,可否再留意几味?”林羽收回目光,快速写下几个药名,“苍术、艾叶、佩兰,用于燥湿化浊,改善营地环境,防止疫气进一步扩散。量大些更好。”
“成!我记下了。”柳三娘接过纸条,也不多话,转身便招呼伙计卸货,随后又风风火火地驾车离去,扬起一路烟尘。
林羽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草药和淡淡希望气息的空气,转身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窝棚。
医道之行,有时是精妙的针方,有时是孤身的探险,而此刻,是带领众人,在这片被灾难蹂躏的土地上,胼手胝足,一寸寸争夺生机。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