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真相渐显
决赛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我最终获得了第五名,一个不上不下、足以证明实力却又与顶尖荣耀无缘的名次。颁奖典礼上,聚光灯打在冠军身上,那是一位以分子料理见长、背景深厚的海归厨师。他笑容满面地举起奖杯,张天龙在台下鼓掌,笑容得体。
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第五名的证书,纸质挺括,却感觉轻飘飘的。镜头偶尔扫过我,我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苏瑶在观众席上,脸色比我还难看。
典礼结束后,人群逐渐散去。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找到了比赛现场的一位负责道具和场地协调的工作人员小王。复赛时我曾帮他捡起过散落的宣传页,有过一面之缘。
“王哥,忙着收拾呢?”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小王抬头见是我,愣了一下,接过水,表情有些复杂:“林羽啊……今天,可惜了。”
“意外嘛,谁也想不到。”我故作轻松,蹲下来帮他整理一些杂物,“对了王哥,我那个操作台,后来检查过吗?碗摔得挺蹊跷的,我怕是不是台面有什么问题,或者我摆东西的习惯不好,以后好注意。”
小王看了看四周,人已经不多。他压低声音:“台子我们都检查了,平整得很,也没油渍。那个碗……摔得是挺碎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比赛前调试设备的时候,我看到张总的助理,就是那个穿黑西装、戴眼镜的小刘,在选手操作区转悠过,还在你那台子附近停留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
我的心猛地一沉。“小刘?张总的助理?”
“嗯。”小王点点头,快速把几根电线卷好,“我也就瞥见一眼,可能是我多心了。林羽,这事儿……唉,你自己知道就行。张总在圈子里,能量不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抱起一箱东西匆匆走了,似乎不愿再多说。
小刘。张天龙的助理。
这就对了。张天龙不需要亲自出手,他只需要一个眼神,或者一句含糊的指示。而那个位置“恰到好处”的碗,只需要一点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触碰……
愤怒再次涌起,但比愤怒更清晰的是冰冷。我需要证据,不仅仅是猜测。
我找到苏瑶,把从小王那里听到的情况告诉她。苏瑶听完,柳眉倒竖:“果然是他!这个张天龙,我之前就听说过他一些风评,为了捧自己投资的餐厅和厨师,手段不太干净。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对选手下手!”
“光凭小王的一面之词,还有我们的猜测,扳不倒他。”我冷静下来,分析道,“我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那个小刘当时具体做了什么,有没有监控?或者,张天龙为什么要针对我?仅仅因为我复赛成绩好,威胁到了他想捧的人?”
苏瑶沉思片刻:“决赛冠军那家餐厅,我查过,张天龙确实有股份,而且比例不小。你复赛的‘山海兜’评价很高,风格又独特,如果决赛正常发挥,很可能冲击冠军,确实挡了他们的路。动机是有的。”她眼睛一亮,“监控!比赛现场应该有监控,至少出入口和主要通道有!”
我们立刻找到赛事组委会,以“个人物品可能遗失在操作台附近”为由,申请调看后台部分区域在赛前一段时间的监控录像。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起初有些推诿,但在苏瑶亮出《风味人间》编辑的身份并再三坚持下,最终还是同意了。
监控室里,我们屏息凝神,盯着屏幕。画面是后台选手准备通道和部分公共区域的固定镜头,画质不算特别清晰。时间调到决赛开始前大约四十分钟。
选手们陆续进入后台,在自己的储物柜前准备,或在通道走动。我看到自己提着食材箱走进来,然后去了储物柜方向。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小刘)出现在画面边缘。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在检查什么,不时与路过的工作人员点头。
他看似随意地走着,逐渐靠近选手操作台的入口区域(操作台在舞台侧后方,与后台有隔断,但入口处在监控范围内)。他在入口处停留了片刻,和守在那里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还指了指手里的文件夹。然后,他好像要进去看看,工作人员侧身让他进去了。
画面切换,内部操作区的监控角度有限,只能看到部分台面。小刘的身影在几个操作台间晃动,似乎在检查设备或台面编号。他在我的五号操作台前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台子略长几秒。他俯身,像是在查看台面上的什么东西(从角度看,很可能就是调味碗摆放的区域),手似乎有轻微的动作,但因为角度和分辨率,看不真切。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他就直起身,转身走了出来,表情自然,继续和入口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然后离开。
“停!回放他靠近五号台的那几秒!”苏瑶急促地说。
工作人员操作回放,我们瞪大眼睛看了好几遍。小刘俯身时,右手确实接近了台面边缘,有一个快速收回的动作。但究竟是不是他碰了碗,无法确定。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细节。
“这……这能说明什么?”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张总的助理赛前检查场地和设备,也是职责所在。这个动作太模糊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这段录像,最多只能证明小刘在赛前接近过我的操作台,有可疑的瞬间,但构不成直接证据。张天龙完全可以解释为正常巡查。
离开监控室,我和苏瑶都有些泄气。
“难道就没办法了?”苏瑶咬着嘴唇。
“还有一个人。”我想起小王的话,“那个守入口的工作人员。他放小刘进去,还和他有过交谈。他或许看到了更多细节,或者,小刘跟他说了什么。”
几经周折,我们找到了那位当天值班的保安老赵。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老实巴交。起初,他对我们的询问很戒备,只说是按规定,主办方人员可以进入检查。
苏瑶耐心地解释,我们并非要追究他的责任,只是想了解情况,因为比赛出现了意外,可能关系到其他选手的公平。或许是我们态度诚恳,或许老赵自己也对那天的“意外”有些嘀咕,他犹豫再三,终于松了口。
“那个戴眼镜的刘助理,进去前问我五号台是不是都检查好了,我说都检查过了。他说张总特意叮嘱,要确保所有选手的调味料容器稳固,特别是有些选手自带的器皿,怕不标准容易出问题。他还说……顺便帮我看一眼。”老赵回忆着,“他进去后,在五号台那儿弯腰看了看,手好像扶了一下台子边沿,很快就出来了。出来时还说了一句‘碗摆得有点靠外,不过应该没事’。我当时也没太在意……”
“碗摆得有点靠外?”我抓住了关键,“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老赵肯定地点点头:“对,是这么说的。我还心想,你们选手自己摆的东西,我们也不好动,他说没事那就没事呗。”
我和苏瑶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
小刘进去前,碗是否靠外,老赵并未特意留意。但小刘出来后,特意提了这么一句“有点靠外,不过应该没事”。这像是一种事后的、轻描淡写的铺垫。如果他进去后根本没有碰碗,他如何得知碗的摆放位置是否“靠外”?更何必多此一举地向保安提及?
这虽然仍不是铁证,但结合监控里他俯身的动作,以及小王之前看到他在附近转悠,还有张天龙针对我的动机——一条逻辑链正在逐渐清晰,指向那个看似意外的“巧合”。
“老赵,谢谢你。今天我们的谈话……”苏瑶谨慎地说。
“我懂,我懂。”老赵连忙摆手,“我就当你们没来过。我也不想惹麻烦。”
拿到了老赵的证词,我们心中的把握又多了一分。但这还不够,这些间接证据和推测,依然无法在明面上撼动张天龙。我们需要更决定性的东西,或者,一个让他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林小子,比赛我看了。碗摔得挺响啊。”
是李老爷子。
“老爷子……”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哼,一点小风浪就沉不住气?”李老爷子语气听不出喜怒,“被人下了绊子,光知道查怎么下的,不想想为什么偏偏是你被下绊子?”
我一怔。为什么是我?除了比赛名次的威胁,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李老爷子下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你那本《食珍录》,当初可不只一个人惦记。张天龙他爹,当年就是我师兄,因为心术不正,被师父逐出门墙。他爹没能到手的东西,你说,他儿子会不会一直记着呢?”
电话那头,李老爷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岁月的尘埃和冰冷的洞悉:
“你那林家,早年是不是有个别号,叫‘味隐轩’?”
家族秘密的冰山一角,竟以这种方式,骤然撞入了眼前这片浑浊的迷雾之中。真相的拼图,又多了一块沉重而关键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