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遭遇陷害
复赛的顺利晋级,像一剂强心针,却也让我成了靶子。
决赛前的间隙,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食珍录》和复赛评委的点评,反复推敲决赛的菜品。决赛主题是“传承与创新”,范围更广,难度也更大。我计划以一道改良版的“古法糟香黄鱼”应战,灵感同样源于古籍中寥寥数语的记载,但结合了现代人对清爽口感的追求。
苏瑶帮我搜集来最好的东海野生大黄鱼,李老爷子则在电话里提点了一句:“糟,贵在香入肌理,而非浮于表面。时间,急不得。”
我沉浸在试验中,心无旁骛。直到决赛前一天,去会展中心熟悉场地和确认最终流程时,我才再次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张天龙作为主办方负责人,正在现场指挥调度。他见到我,竟主动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林羽选手,复赛表现很亮眼啊。”他伸出手,握手时力道有些重,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没想到,民间真是藏龙卧虎。决赛好好表现,我很期待。”
“谢谢张总,我会尽力。”我礼貌回应,心里却觉得他那句“藏龙卧虎”听起来有点怪。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旁边一位工作人员悄悄对我低语:“张总平时可很少单独跟选手说话,你小子看来是真被他‘盯上’了。”语气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提醒。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
决赛日,会展中心的气氛比复赛时更加热烈。媒体区挤满了人,观众席座无虚席。十位进入决赛的选手,个个摩拳擦掌。我抽到了第五位出场,不前不后。
前四位选手的作品堪称炫技的盛宴。有运用液氮瞬间冷冻锁鲜的,有将整道菜做成可食用的山水盆景的,令人眼花缭乱。评委们的表情却大多严肃,偶尔低声交流。
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灯光聚拢。我的操作台看起来是最朴素的,没有一堆精密仪器,只有常规的灶具、砧板和准备好的食材:处理干净的黄鱼、自制的香糟卤,以及一些简单的配料。
“选手林羽,决赛作品是?”主评委问道。
“古法新韵·糟香黄鱼卷。”我回答。
计时开始!
我的步骤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要求精准。黄鱼起肉,片成薄而均匀的鱼片,用特制的香糟卤和少许花雕酒、香料进行腌制。糟腌的时间我经过无数次测试,短了不入味,长了鱼肉会发酸。此刻,正是风味渗透的最佳时机。
接着,将腌制好的鱼片小心卷起,用极细的葱丝轻轻捆扎,上笼屉,根据鱼卷的厚度和火候,精确蒸制。蒸,是最能保留鱼肉鲜嫩和糟香风味的方法,但也最考验对火候与时间的掌控,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等待蒸制的时间里,我快速调制了一个极简的、用鱼骨熬制的清汤芡汁,准备最后淋在鱼卷上,提亮增鲜。
整个过程中,我全神贯注,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独特的、醇厚又清雅的糟香,混合着鱼肉的鲜甜。
就在我计算着时间,准备揭开蒸笼的那一刻——
“啪!”
一声不大但清晰的脆响,从我操作台侧面传来。我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放着我的自制香糟卤料的青瓷小碗,不知为何,竟然从台子边缘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深褐色的糟卤溅了一地,浓郁的糟香瞬间变得更加刺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糟卤是这道菜的灵魂!没有它,后续的调味、乃至整个风味基底都将失去支撑!而我所有的备用糟卤,都放在后台的个人储物柜里!
观众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评委们也皱起了眉头。台上的其他选手也投来目光,有的惊讶,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快速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一位现场督导快步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
“我……我不知道,它突然就……”我喉咙发干,看向操作台。台面是平整的,我摆放时明明很注意,碗放在靠里的位置,怎么会……
“选手,你的主要调味料损毁了,这会影响你的作品完成度。按照规定,你可以使用现场提供的通用调味料替代,但必须在剩余时间内完成。”督导公事公办地说,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是程式化的冷静。
现场提供的通用调味料?那里怎么可能有我花费一周时间慢慢发酵、调整出来的独特香糟卤?
时间还在无情流逝。蒸笼里的鱼卷已经到了火候,再不处理就老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完了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决赛场上,因为一个意外摔碎的碗,前功尽弃?
巨大的慌乱和愤怒涌上心头。是意外吗?那碗摆放的位置……上台前我明明检查过……张天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那句“我很期待”,突然无比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老爷子说过,慌就输了。
我看着蒸笼,看着准备好的清汤,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念头蹦了出来。没有糟卤,就无法体现“糟香”了吗?传统的“香糟”本质,是时间与微生物作用下,酒粕产生的复杂风味……
我深吸一口气,在督导和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迅速行动起来。我放弃去寻找替代的糟卤,而是将蒸好的鱼卷快速取出装盘。然后,我拿起那瓶准备用来调汤的花雕酒——这是品质极佳的陈年花雕。
我将其倒入一个小锅,加入少许白糖,快速加热,让酒精挥发一部分,激发更浓郁的醇香。同时,我将碾碎的、仅存的一点自制糟卤固体残渣(幸好我习惯性留了一点在另一个小碟里备用尝味)撒在蒸好的鱼卷上。
接着,我将加热浓缩后的花雕酒汁,与我事先熬好的鱼骨清汤混合,迅速勾了一个极薄的芡。滚烫的、带着浓郁酒香和鱼鲜的透明芡汁,被我小心地淋在鱼卷周围,而不是直接浇在上面,以免冲掉那点可怜的糟渣。
最后,我撒上几丝嫩黄的姜芽和一点翠绿的葱花点缀。
“时间到!”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我的菜品“古法新韵·糟香黄鱼卷”,在缺少核心调味料的情况下,以一种近乎急就章的方式,呈现在了评委面前。鱼卷洁白,芡汁清亮,点缀清新,看上去依旧雅致。但那股预期的、深厚的糟香,却淡了许多,更多的是被热力激发的、直接的酒香。
评委们看着这盘菜,表情各异。主评委示意大家品尝。
他们夹起鱼卷。我能看到那位以挑剔著称的美食评论家微微蹙了下眉,显然察觉到了风味与菜名及我阐述理念的偏差。
品尝完毕,评委们低声交谈了几句。主评委看向我,目光锐利:“林羽选手,你的决赛作品,与我们之前收到的构思阐述,以及在复赛中体现出的对传统风味深入挖掘的特质,似乎有不小出入。现场的意外我们看到了,但这道‘糟香黄鱼卷’,糟香风味非常薄弱,更多的是酒香。你能解释一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知道,我的解释至关重要,这不仅仅关乎味道,更关乎职业操守和临场应对。
我站直身体,尽管心脏狂跳,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各位评委老师,现场意外导致原定糟卤损毁,是我准备不足,我接受任何因此产生的评判。在无法还原原定风味的情况下,我尝试抓住‘糟’的另一个核心——酒粕经时间转化的‘醇’。我用陈年花雕浓缩提香,配合极简的鱼汤,是想在有限条件下,尽可能表达出一种‘清雅之糟’的意境,突出鱼肉本身的鲜嫩。这固然与原计划不同,甚至可能是一种败笔,但这是我当下能做到的、对食材和比赛最大的尊重。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我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直接指控什么,只是陈述了事实和我的应对思路。
评委席沉默了片刻。主评委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打分环节开始。
当我看到大屏幕上亮出的分数时,心里一沉。分数比复赛时低了不少,虽然还没到垫底的程度,但想竞争冠军,已经希望渺茫。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我。
走下舞台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抬眼望去,张天龙站在后台入口的阴影处,手里拿着对讲机,似乎刚结束通话。他看着我,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扯出了一个冰冷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不是意外。
我几乎可以肯定。
但证据呢?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碗“自己”掉了下来。我甚至无法确定是他亲自所为,还是他授意了别人。
苏瑶从观众席挤过来,一脸焦急和愤怒:“我都看到了!那碗放得那么稳,怎么可能自己掉下来?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们去找组委会投诉!”
我拉住了她,摇了摇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没有证据,瑶姐。现在去闹,只会让人觉得我输不起。”
“难道就这么算了?”苏瑶不甘心。
我看着张天龙消失在后台通道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屏幕上我那略显尴尬的分数和排名。
“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低声说,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但这个亏,我现在得咽下去。然后,把事情弄清楚。”
决赛还在继续,其他选手陆续登场。但我已经无心观看。我知道,我的美食竞赛之路,或许就止步于此了。但另一条路,一条寻找真相、洗刷冤屈的路,却刚刚在我脚下展开。
陷害我的人,不管是谁,他打碎的不只是一个碗,更是我对这个所谓“公平”舞台的信任。这份“滋味”,我会牢牢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