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危机公关
《破网》发布后的几个小时,我是在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中度过的。没有立刻去查看评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中午被饥饿感唤醒。
煮面的时候,手机开始震动。先是陈浩,一连串的感叹号:“我靠!林羽你发歌了?!牛逼!虽然听着像用嗓子在撕麻袋……但真他妈带劲!”接着是沈老师,他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温和带笑的声音:“小林,歌我听了。技术上的问题我们下次课再说,但里面的‘气’,对了。这就很好。”
最后,是苏瑶。她没有提歌,只是问:“吃午饭了吗?”
我看着那行简单的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回了一句:“正在煮。”
“那就好。”她很快回复,然后附上了一张截图,是我的音乐人账号后台。新增播放量以一个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在爬升,评论区……依旧混乱,但似乎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虽然粗糙,但能听出来是真唱,情绪够猛。” “歌词写的就是最近那篇黑文的事吧?挺刚啊。” “路人,不懂你们圈子的恩怨,但这歌听着不像是没东西的人写得出来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李飞粉丝的嘲讽:“就这?破锣嗓子也好意思发歌?”“垂死挣扎罢了!”“有本事开直播对线啊!”
但至少,不再是一边倒的谩骂。我那不计后果的“嘶吼”,像一块石头砸进浑水,终究是激起了些涟漪,让一些愿意听的人,听到了水面下的动静。
然而,我低估了李飞,或者说他背后团队的反应速度。
下午,那篇黑我的长文被再次翻出,补充了“新料”——指责我发布《破网》是“煽动粉丝情绪”、“恶意引导网络暴力”,并贴出几张我粉丝(或者说仅存的支持者)与李飞粉丝在评论区争执的截图,断章取义,将我说成是“网络暴力的源头”。同时,几个与李飞关系密切的营销号开始联动,带起“抵制失德艺人”、“净化网络音乐环境”的话题,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清晰指向我。
更棘手的是,一个自称“原平台前运营人员”的小号突然爆料,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当初解约时如何“态度恶劣”、“企图索要高额补偿未果”,进一步坐实我“忘恩负义”、“贪婪无度”的形象。这些真真假假的信息混杂在一起,在特定圈层里形成了不小的声浪。
我意识到,单靠一首歌的“情绪输出”,远远不足以扭转局面。李飞正在用更专业、更系统的舆论武器碾压我。而我,只有一把吉他和一腔孤勇。
就在我对着电脑屏幕,感到熟悉的无力感再次上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张怀远。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跳漏了一拍。自从上次走廊谈话后,他几乎没再单独找过我。在这个节骨眼上……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张老师。”
“看到网上的动静了?”张怀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平稳,甚至有些冷。
“……看到了。”我涩声回答。
“幼稚。”他吐出两个字,毫不客气,“以为吼一嗓子就能解决问题?那是给对手递子弹。”
我握紧了手机,无言以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张怀远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第一,继续你的‘个人英雄主义’,自己折腾,后果自负。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资源,最多三天,就会被彻底踩下去,连一点水花都剩不下。之前所有的投入,包括某些人的付出,全部打水漂。”
他的话像冰锥,刺得我生疼。但我没有反驳,因为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第二,”他顿了顿,“听安排,进行危机公关。虽然你现在的价值还不足以让公司投入大量资源,但毕竟签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还没出道就臭了。前提是,你完全配合,收起你那些没用的情绪和自作主张。”
我几乎没有犹豫:“我选第二,张老师。我配合。”
“好。”张怀远似乎并不意外,“半小时后,来公司会议室。周莉也在。”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公司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张怀远和周莉,气氛严肃。
周莉面前摊开着平板,上面是各种舆情监测图表。她先开口,语速很快:“情况不乐观,但并非无法挽回。对方手段老套,核心就是‘人品污点’和‘实力质疑’。我们的策略:第一,澄清事实,切割谣言;第二,转移焦点,用专业表现说话;第三,适度示弱,争取中立观众同情。”
她调出几个页面:“首先,关于平台解约。法务部已经整理好了当时的合规流程文件和解约金支付凭证。我们会通过合作的行业媒体,发布一则简洁的声明,只陈述事实,不评价,不卖惨。针对那个所谓的‘前运营’爆料,律师函已经准备好,必要时可以发出。这部分,你不需要出面,公司处理。”
我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有专业力量介入,感觉不再是自己赤手空拳面对枪林弹雨。
“第二,实力质疑。”周莉看向我,目光锐利,“你那首《破网》,情绪有余,技巧全无,正好给了对方攻击的把柄。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对比’。公司会动用资源,安排你进行一次小型、非公开的线下展示,邀请几位业内可靠的乐评人和音乐自媒体到场。不搞噱头,就安静地唱几首歌,包括你那首《窗外的麻雀》和《路过你的时光》,展示你经过训练后的进步和音乐上的思考。现场会做高质量录音录像,择机放出。”
“线下展示?”我有些意外,“可我……”
“你只需要把歌唱好。”张怀远打断我,沉声道,“这是你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唱砸了,一切免谈。唱好了,至少能让明眼人看到,你不是他们说的那么不堪。时间和地点会另行通知,你这几天,给我往死里练。”
“是。”我挺直背脊。
“第三,”周莉接着说,“关于你个人。从现在起,你的所有社交账号暂时由公司代管。不要发布任何个人言论,不要回应任何挑衅。我们会以你的名义,发布一条简短的动态,内容大概是:感谢所有关注,近期专注于音乐练习和作品打磨,对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语气要平和,甚至带点无奈和专注,切忌强硬对撞。”
她看了我一眼:“明白了吗?你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被无端卷入风波、但选择用音乐和专注回应的、有潜力的新人。不是斗士,不是受害者,是一个‘音乐人’。”
我慢慢消化着她的话。这和我之前凭本能的反击截然不同,是一种更理性、更克制的策略,甚至需要我“表演”出一种特定的状态。
“我明白。”我说,“那……李飞那边?”
张怀远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你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代表的那种浮躁的、热衷于党同伐异的网络环境。打赢这一仗,不是要打倒他,是要让愿意听音乐的人,看到你的存在和价值。其他的,自有行业规则和时间的淘汰。”
会议结束,走出公司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凉意,但我心里却仿佛有了一根主心骨。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还是要靠自己去唱好那关键的几首歌,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面对的不再是毫无章法的乱拳。
我拿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信息:“公司有安排了。接下来几天要闭关练歌。”
她很快回复:“好。专心准备,别担心外面。等你消息。”
简单的几个字,却给了我莫大的安定感。
回到沈老师的工作室,我把情况跟他说了。沈老师听完,点了点头:“张怀远这个人,手段是有的。他既然肯出手,说明还没完全放弃你。这是好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这几天,我们得更狠一点了。不光要找回‘气’,还得把那些被情绪带偏的技术,一点点拧回来。那两首歌,得唱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练习状态。白天在公司训练室完成周莉布置的常规功课,晚上就泡在沈老师这里,一句一句地磨。沈老师不再只是引导情绪,而是情绪和技术并重,苛刻地要求每一个音准、每一处气息转换、每一次情感递进的准确性。
《窗外的麻雀》不再只是迷茫的低语,沈老师让我唱出迷茫中那点不肯熄灭的“眺望”;《路过你的时光》不能只有温柔的怅惘,要唱出“路过”瞬间那份清晰的悸动和事后回味时绵长的微光。
压力巨大,常常一段歌反复几十遍仍不能让他满意。嗓子累到嘶哑,他就让我喝他特制的润喉茶,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看到沈老师花白头发下专注的眼神,想到张怀远冷峻的面孔和周莉图表上那些代表负面舆情的红色曲线,想到苏瑶那句“等你消息”,我又咬紧牙关,重新开始。
五天后,张怀远通知,小型展示会安排在三天后,一个朋友经营的专业录音棚里,观众只有寥寥七八人,但都是他口中“能说上话”的角色。
展示会前一天晚上,我在沈老师那里做最后的练习。唱完最后一首,沈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可以了,”他说,眼里有欣慰,也有疲惫,“明天,就这样唱。别想结果,就想你要唱给听的人听。其他的,交给音乐本身。”
我点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走出工作室,夜色已深。我抬头望着城市稀疏的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明天,或许不能一举扭转乾坤,但至少,我要让那些愿意倾听的耳朵,听到我真正的、全力以赴的声音。
网还在,风未停。
但这一次,我手里有了一副或许不够锋利、却足够坚韧的琴弦。
拨响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