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危机公关(续)
小型展示会的场地,比我想象的更专业,也更令人紧张。那是一家藏在创意园区深处的录音棚,隔音极好,推门进去,外界所有的喧嚣瞬间被隔绝。里面空间不大,布置成简易的live house模样,几排高脚凳,正前方一个小小的舞台,灯光已经调好,是温暖的暗黄色调。舞台中央立着一支专业的立式麦克风,旁边放着我的旧木吉他——公司派人去我宿舍取来的。
台下已经稀稀落落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等,穿着打扮都很随意,但气质沉静,目光锐利。他们低声交谈着,偶尔瞥一眼空荡荡的舞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张怀远和周莉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我被工作人员引到后台的小隔间。“还有十分钟。放松,就像平时练习一样。”工作人员低声说完,便退了出去。
隔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我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但手指依然有些冰凉。我摸了摸那把旧吉他,琴颈上熟悉的磨损痕迹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我想起沈老师的话:“别想结果,就想你要唱给听的人听。”
是啊,台下坐着的是能“听”的人。不是来看热闹的网友,不是带着偏见的黑粉,是真正懂音乐、至少愿意认真听音乐的耳朵。这比面对成千上万的屏幕,更让我感到一种纯粹的压力,也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示意我上台。
我抱起吉他,走上那个小小的舞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温热。我看不清台下众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寂静。一种等待的、审视的寂静。
我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开口时,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各位老师好,我是林羽。今天……唱几首歌给大家听。”
没有介绍,没有寒暄,直接开始。第一首,《窗外的麻雀》。前奏响起,是我弹过无数次的简单旋律。起初几句,气息还是有些不稳,我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细微颤抖。但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台下,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歌词和旋律构建的画面里——那个困在出租屋的年轻人,看着窗外,心里那点不甘的眺望。
唱着唱着,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沈老师强调的“情感层次”开始起作用。我不再只是平铺直叙地诉说迷茫,而是试图唱出迷茫深处那份笨拙的期盼,那份即使被困住、依然仰头看着天空的执拗。副歌部分,我稍稍提高了声音的力度,不是嘶吼,而是一种试图冲破什么的挣扎感。
一曲唱罢,台下依旧安静。但那种寂静,似乎和刚开始有些不同了。我睁开眼,快速扫了一眼,好像有人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停顿,我拨动了《路过你的时光》的前奏。这首歌的情绪更内敛,更需要控制。我放轻了声音,像在耳边低语。唱到“那个街角的路灯,忽然变得好温柔”时,我想起了苏瑶在路灯下温和的笑容,想起电话里她轻柔的呼吸声。那份真实的、沉淀在心底的暖意,自然而然地从声音里流淌出来。技巧依然生涩,但情感足够真挚。我看到台下一位戴着眼镜的女乐评人,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两首歌唱完,我停顿了一下。按照计划,还有一首。但我临时起意,或者说,是某种冲动驱使。
“最后一首,”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许多,“是一首新歌的片段,还没写完。叫《飞蛾》。送给……所有在黑暗中,还愿意朝着光扑腾一下的人。”
这不是安排好的曲目。我看到角落里的周莉似乎皱了下眉,张怀远则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不管了。手指在琴弦上划过一段带着棱角的即兴旋律,然后唱了起来。歌词是零碎的,旋律也不完整,更像一种情绪的直接倾泻。没有《破网》那种愤怒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决绝、更孤注一掷的平静:
“他们说前面是火,扑过去就是傻 / 可茧里太黑太冷,我宁愿瞬间融化 / 就算只剩灰烬,也曾拥抱过一刹 / 那漏进黑暗里的,叫做光啊……”
我唱得投入,甚至有些忘我。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颤抖着消散,我才回过神来。
舞台灯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我。台下,是一片更长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热烈,但很清晰,一下,两下,接着连成一片。虽然只有七八个人,但那掌声在安静的录音棚里显得格外有分量。
我没有鞠躬,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鼓掌的身影。灯光有些刺眼,让我眼眶发酸。
展示会结束后,我没有机会和那些乐评人交流。他们很快被张怀远和周莉请到了隔壁的会客室。我被工作人员带回后台,独自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周莉推门进来。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的锐利似乎缓和了一丝。
“表现及格。”她言简意赅,“尤其是最后那段即兴,虽然不成熟,但胆子和感觉对了。那几位老师,基本认可了你的潜力和音乐上的诚恳。至于网上那些噪音……”她顿了顿,“他们会有人写点东西。不是通稿,是真正的听后感。这就够了。”
我松了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别高兴太早。”周莉冷声道,“这只是第一步。舆论的扭转需要时间,也需要持续的作品和表现来巩固。你离‘安全’还远得很。李飞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可以立足的阵地。”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接下来半个月的强化训练计划。声乐、乐理、创作,强度加倍。另外,公司开始接触一些低调的、适合你现阶段的小型演出或合作机会。你需要用更多实实在在的‘表现’,而不是‘声明’,来证明自己。明白吗?”
“明白!”我接过文件夹,用力点头。
走出录音棚时,天色已近傍晚。晚霞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色。我打开手机,网络上的喧嚣依旧,黑我的文章和评论还在传播。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慌和窒息。
我登录那个被公司接管的账号,看到最新一条动态下面,除了依旧存在的谩骂,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评论:
“刚看了某某乐评人的微博,好像去听了一个新人的内部展示,评价很中肯啊,说的不会是他吧?” “如果那些黑料是假的,那这哥们儿也太惨了,就靠一首歌硬刚?” “路人,纯听歌。《窗外的麻雀》录音室版本如果有,想听。” “飞哥粉丝别来控评了,让真正听歌的人说两句行吗?”
虽然声音微弱,但就像在厚重的乌云边缘,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光。
我知道,危机远未解除。李飞的反扑、经济的压力、张怀远背后的谜团、父母的往事……所有这些,依然像沉重的包袱压在我身上。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慌乱无措的猎物了。
我有了一方小小的、用音乐争取来的立足之地。有了沈老师的指引,有了公司策略性的支持,有了苏瑶无声却坚定的陪伴。
更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回了那种感觉——站在有光的地方(哪怕只是舞台上一小束光),把我的歌,唱给愿意听的人听的感觉。
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珍贵,足以抵消掉大部分外界的恶意和内心的恐惧。
我收起手机,迎着晚风,朝地铁站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网还在收紧,风浪依旧险恶。
但我知道,我已经在网中,找到了一根可以借力、可以攀爬的丝线。
也许,我真的能成为那只撕开裂缝的飞蛾。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为了,抵达那漏下天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