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无疆

第十章:大反转

水缸的污渍在阳光下并不显眼,混杂在青苔与尘土之间,若非林羽怀中的碎布持续传来灼热异感,他或许也会忽略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天井各处。熬胶的小炉早已熄灭,炉膛内只有冰冷的灰烬。几口敞开的陶缸里装着调配好的明矾水、鱼鳔胶,气味混合,掩盖了其他。一切都符合一个书画装裱工坊的日常景象。

但那股淡腥气,却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比在落霞山小屋闻到的更淡,更隐晦,混杂在胶矾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林羽深吸一口气,凝神感知。怀中碎布的灼热,明确指向那口旧水缸。

“林大夫,可看出什么不妥?”吴掌柜站在门边,声音平静,眼神却紧紧盯着林羽的一举一动。

“胶矾之气略重,久闻恐对呼吸不利,伙计们需多通风。”林羽随口应道,脚步却在水缸旁停下,俯身似在查看缸边的几株半枯的杂草。“这口缸似乎废弃许久了?”

吴掌柜道:“早年蓄水用的,后来通了水井,便不用了。一直没顾上清理。”

林羽点点头,伸手看似随意地拂去缸沿的浮尘,指尖却极轻地触碰到那抹暗褐色污渍。一股熟悉的、冰冷滑腻的触感传来,与“陨铁异屑”的质地极为相似,只是更稀薄,像是溶解或挥发后的残留。同时,他贴身放置的紫檀碎块传来一阵温润的波动,似乎抵消了部分从污渍传来的隐晦侵蚀感。

果然有残留!这里处理过“异屑”,或者存放过被污染的东西。但量似乎不大,而且看样子已被清理过。后院新翻的土……难道是埋藏了处理后的残渣?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吴掌柜道:“看来并无明显污秽之物。或许是近日天气潮闷,胶气不易发散,引得人有些气闷头晕。开窗通风,燃些艾草熏一熏便好。”

吴掌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多谢林大夫指点。”

林羽转身往回走,心中却疑虑更深。墨韵斋有问题,但眼前的证据太少,不足以指证。那吴掌柜镇定得反常,贾师爷的出现也太过巧合。更重要的是,后院虽然发现了“异屑”残留,但规模似乎不像是一个主要的“源头”。难道这里只是一个中转或处理点?真正的“源”另在他处?

他回到前堂,对众人道:“后院确是装裱工坊,有些胶矾杂气,但未见明显异常。或许伏虎门两位兄弟是闻不惯那气味,加之夜间巡更疲累,故而身体不适。稍加调理,应无大碍。”

罗威和邱明闻言,脸上都有些将信将疑。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墨韵斋捣鬼,但林羽这个“专业人士”说没问题,他们一时也不好发作。

贾师爷趁机道:“既然林大夫都这么说了,想必是场误会。吴掌柜,日后还需注意工坊通风,莫要再惹人疑虑。各位英雄,此事既已查明,便请回吧。聚众于此,终究影响不好。”

邱明和罗威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眼下没有确凿证据,又有官府的人在场,只能暂且作罢。两人对林羽拱手道谢,又狠狠瞪了吴掌柜一眼,这才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赵天龙凑到林羽身边,低声道:“林大夫,真没问题?”

林羽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有残留,但不多。可能只是擦边。我们晚些再说。”

柳三娘依旧倚在二楼窗口,团扇轻摇,笑吟吟地看着下面。见林羽抬头望来,她眼波流转,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关上了窗户。

林羽心中疑惑,这柳三娘为何要帮自己?她似乎知道些什么。

回到松鹤堂,已是傍晚。林羽将后院所见详细告诉了赵天龙和苏瑶。

“他们肯定清理过了。”赵天龙笃定道,“新翻的土就是证据!那口缸边上的,怕是没擦干净留下的。”

“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实证。而且,贾师爷明显偏袒墨韵斋,其中必有牵连。”林羽沉吟,“我总觉得,墨韵斋不像是‘源头’。它太显眼了,就在府衙后面。‘黑煞星’行事诡秘,若真有大规模制造或存放‘异屑’的地方,应该更隐蔽。”

苏瑶担忧道:“那怎么办?线索又断了吗?”

“未必。”林羽取出那角碎布,此刻它已恢复冰凉。“这东西在墨韵斋后院反应强烈,说明那里近期接触过‘异屑’或相关物。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继续查:一是盯住墨韵斋和那个吴掌柜,看他们与何人接触,货物往来;二是落霞山。灰衣人最初引我去那里,绝非无的放矢。那里可能才是最初的发现地,或者……有通往真正源头的路径。”

赵天龙点头:“好!墨韵斋这边我来盯着,加派人手,日夜轮班。落霞山那边……”

“我去。”林羽道,“我需要亲自再去一趟落霞山北麓,仔细勘察。或许当初遗漏了什么。”

“太危险了!师兄,上次你就差点……”苏瑶急道。

“这次我会做好准备,而且只是探查,不会贸然深入。”林羽安慰道,随即对赵天龙说,“赵镖头,还得麻烦你,帮我找一份落霞山周边的详细地形图,越老越好,最好是山民或樵夫手绘的。”

“包在我身上。”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

然而,就在林羽准备次日再探落霞山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子夜时分,敲响了松鹤堂的后门。

敲门声很轻,但很急促。

林羽警醒,示意苏瑶留在内室,自己提起药锄,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虚弱而熟悉的女声:“林……林大夫,是我……柳三娘。求您……开门……”

林羽一愣,打开门。只见白日里还巧笑嫣然的柳三娘,此刻面无血色,鬓发散乱,一手紧紧按着左肩,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她气息急促,眼神中带着惊惶与痛苦。

“柳老板?你这是……”

“快……让我进去……”柳三娘踉跄进门,几乎站立不稳。

林羽连忙扶住她,反手关上门。将她扶到诊椅上,就着灯光一看,心中顿时一沉。柳三娘肩头的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细小的、如同蛛网般的暗色血丝向四周扩散。伤口没有大量流血,反而渗出少许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与“陨铁异屑”相似的腥气。

“蚀”毒!而且比那昏迷女子所中的,似乎更为阴毒猛烈!

“是谁伤的你?”林羽一边迅速取出银针和药箱,一边急问。

柳三娘咬着牙,冷汗涔涔:“是……墨韵斋的吴掌柜……不,他不是掌柜……他是‘黑煞星’的‘执事’之一……我……我暗中查他,被他发现了……”

“他用的什么兵器?”

“不是兵器……是……是一根黑色的短刺,像是……像是那种碎屑熔铸的……”柳三娘声音颤抖,“林大夫,我……我是不是没救了?伤口又冷又麻,感觉有东西往骨头里钻……”

“别说话,凝神。”林羽沉声道,手中银针疾刺她伤口周围几处大穴,先阻毒气蔓延。针一落下,他便感觉到一股阴寒滑腻的侵蚀之力顺着针身反冲而来,比之前那女子体内的更为刁钻狠辣。他立刻运起连日来领悟的“以神引神”之法,意念凝聚,如暖流般包裹针尖,与之对抗。

柳三娘闷哼一声,只觉得伤口处冰寒刺痛稍缓,但那股侵蚀感仍在。

“紫檀!”林羽对闻声出来的苏瑶道。苏瑶急忙取来那玉盒。林羽将一块紫檀碎料压在柳三娘伤口上方,另一块让她握在掌心。

紫檀的沉敛香气似乎起了些作用,柳三娘脸上痛苦之色稍减,扩散的青灰色也略微停滞。

“柳老板,你为何要查吴掌柜?又为何要帮我?”林羽一边继续施针,一边问道。

柳三娘喘了口气,苦笑道:“我……我本是‘听风楼’的外围眼线……听风楼,你或许听说过,一个买卖消息的地方……数月前,楼主接到匿名重金,调查‘黑煞星’及一种奇异碎屑的源头……我奉命潜入青州,以绸缎庄为掩护……今日见你追查此事,便想顺势推一把,让你进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没想到,那吴老狗如此警觉,晚上便来灭口……”

听风楼?匿名重金?林羽心中震动。除了他们,还有别人在调查“黑煞星”?而且似乎知道得更多?

“匿名者是谁?可有什么特征或线索?”

柳三娘摇头:“不知……楼主讳莫如深。只知对方出手阔绰,且……似乎对‘黑煞星’极为忌惮,又势在必得……”她忽然抓住林羽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林大夫……墨韵斋……不是源头……吴老狗……他听命于……听命于……”

她的话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伤口处的青灰色猛然加深,那些蛛网般的血丝疯狂蔓延,连紫檀碎料也压制不住!

“三娘!”林羽大急,数枚银针齐下,封住她心脉要害,全力运转心神,试图稳住那狂暴的蚀毒。

然而,柳三娘的眼神已开始涣散,她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府……府……地……下……”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如游丝。

“师兄!”苏瑶惊呼。

林羽额角青筋跳动,全力施为。柳三娘所中的蚀毒太过猛烈,而且似乎被刻意激发了。吴掌柜用的那黑色短刺,难道是更精炼的“异屑”所制?毒性竟如此霸道!

府?地下?柳三娘最后想说什么?府衙地下?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眼下必须先保住柳三娘的性命。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和柳三娘带来的碎片信息,如同一个巨大的反转。敌人不仅察觉了他们的调查,还主动出手铲除潜在的威胁。而柳三娘背后的“听风楼”和那个匿名调查者,更是让整件事的水,变得深不可测。

墨韵斋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在青州城更深处,甚至……与这座城的权力核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夜色浓重如墨,松鹤堂内灯火摇曳。柳三娘生死未卜,而林羽知道,一场更加凶险、牵扯更广的风暴,已经扑面而来。